北风卷着碎玉琼瑶掠过飞檐，谢氏大宅的琉璃瓦上凝着霜花，恍若撒了层薄盐。三进院的西书房前，百年的老槐树褪尽枯叶，枝桠间悬着冰棱如水晶帘栊，映着廊下新挂的朱红灯笼，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廊柱上的春联尚未干透，墨香混着雪粒子扑进窗棂。室内铜炭盆烧得正旺，暖阁里博山炉青烟袅袅。

五岁的谢昭砚正趴在紫檀书案上临摹《宣示表》，狼毫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却总被窗外簌簌落雪分神，廊下小厮匆匆走过，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成了扎在桌案前小人儿屁股上的小尖刺。

谢昭砚将笔往书案上一掷，砚中墨汁震荡在宣纸上洇出几点墨痕。“子默，你且说说，”他屈指叩了叩案头放的《百家姓》，那书册边角已被翻得微卷。

“为何学究说子女依礼从父姓，偏我要随爹爹姓？”少年语气里带着三分娇纵七分困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谢家家传的 “昭明” 纹，与祠堂神主牌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子默垂手立在博古架旁，目光掠过架上香炉袅袅青烟，暗自斟酌措辞。他不能妄议主家私事，但作为伴读小少爷自幼与他同食共学，自己比少爷稍长三岁彼此亲厚，而少爷此刻眼里分明写着不解。

“少爷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取过汝窑茶盏为谢昭砚添了半盏碧螺春，低声道，“无论您随谁姓，您都是谢家独子，这谢家未来都由... ...”话音未落，棉帘掀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忽有疾风掠过，子默顺势后退一步低头默不作声。

“砚儿，莫要学了，来喝碗姜枣茶。” 一身形高大的男子拎着金丝楠木食盒掀开棉帘进来，见自家小孩儿一脸乖巧地坐在够躺两个小砚儿的独学案前就忍不住轻笑。

“父亲！”

沈毅将食盒放在一旁的食案上，招手让昭砚过来。

“你爹爹说过两几天要在府中设消寒会宴请文人，你若不想作陪去跟爹爹讲好，可不许再躲去庖厨偷吃糖瓜了，不然被你爹爹发现又要罚你抄书了。”说着将青瓷碗从食盒里拿出往昭砚一侧推了推，银匙碰着碗沿发出清响，昭砚一手攥紧袖口的月白锦缎，指尖无意识摩挲玉佩垂首喏喏应声。

沈毅见小孩儿一脸不开心便知不想待在书房，便拿暖好的右手胡乱揉搓昭砚扎好的简单束发，“砚儿，想不想明天和父亲堆雪人？”沈毅一直觉得昭砚本才五岁而且还是个小哥儿，谢家家大业大并且家主身下暂时也只有这一位子嗣，自己悉心照顾亦可护住昭砚一生喜乐，便不愿他过早拘于案牍之侧，按照世人对哥儿的要求规训昭砚。

但谢氏小辈儿的教育是谢家掌权人说了算的。

“想！父亲，我要堆雪人，砚儿已经年长了一岁可以堆了，我要堆两个，一个砚儿一个父亲！要父亲说的圣诞老人的那种！”昭砚一听高兴地比画着拳头，去年冬天嚷着要玩雪被自家爹爹以年纪小为由拒绝，没想到小家伙还记着。

沈毅将一旁的软垫多放一个在昭砚的靠背后边，顺势把小孩儿攥皱的袖子理顺，“那砚儿不打算多堆一个吗？”

谢九章对谢家小辈儿要求严格，更是要自己儿子出类拔萃。虽然昭砚才五岁，但是次次课业得学究表扬“天纵英才”，到家昭砚要补习谢家主安排的武科教学。

五岁的小公子正是贪玩的年纪，理所当然地，昭砚与谢家家主之间并不亲近。但沈毅二十多年一直信奉家庭本位主义，受 “家和万事兴”熏陶，乐于维系两人正常的父子关系。

昭砚皱着小眉头，思索良久。

细雪进入暖室化作水渍沾着额头，沈毅接过子默递来的锦帕随意抹了两把，“书房北墙漏风，我已命人糊了桑皮纸。子默，你同砚儿一起吃这茶点，不必拘着。这枣花酥是小厨房新做的，给你们稍加了点糖。”

子默是谢家家奴的儿子，自幼熟悉主家环境，他父母均已不在本过得十分艰苦，清明夜偷偷蹲在院子树后边儿抹泪的时候被沈毅看到觉得可怜抱在了怀里；惊动了谢九章后，见年龄与谢昭砚相仿又老实本分，便让他贴身照顾和监督谢昭砚。

甜香混着沈毅身上的寒气钻进鼻腔有些痒，子默谢过沈毅，接过枣花酥站在一旁边吃边想。背地听洒扫小侍嚼舌根说沈毅未入赘前穷得连自己哥入葬的银子都出不起，是谢家出面帮忙置办了。

但姑爷人长得好，性格也是一顶一的好，还从不在外边拈花惹草，这才被谢家看上给大公子入赘。不过千好万好也挡不住是个入赘的身份，家主虽禁令所有人议论此事，但小公子随谢姓这事明摆着倒也犯不着明说。为这事儿小公子还不高兴，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想投胎进“谢”姓呢。

沈毅看着昭砚酷似自己名义上夫郎的眉眼皱着一起一脸苦恼的样子出神。谢九章生着双极矛盾的眼睛，眼尾上扬本应凌厉，偏被垂落的睫毛中和，眨眼之间便可将神色掩藏到毫无波澜的面皮之下无人得知。可昭砚却总爱用同一套眉眼做一些乱七八糟的表情，让谢九章头疼觉得不安分，没有大家公子的气度。

“父亲！我知道了！那就再堆一个子默！用黑棋子做眼睛，子默眼睛亮亮的很好看！”

沈毅回过神来，自厌地低下头整理好表情，抬手摸到不烫的青瓷碗边便分装两碗，递给昭砚，嘱咐他喝再口热茶。见沈毅没有理他堆雪人大业，昭砚弹下凳子迈着小碎步跑过来结结实实地扎进父亲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一直在他怀里蹭。小哥儿的体型相较于同龄人更娇小，整个人更软乎乎的，沈毅把他抱起来看着自家的小崽子撒娇。

“父亲。”昭砚抬起头来控诉道，“我今天等你了好久，砚儿坐着好累，不要罚我抄书了。”

沈毅扬了扬眉梢，不知道三句话按照什么样的逻辑说出口的，握起他的小手，道：“那会不会累到砚儿明天起不来堆雪人呢？这样的话父亲只能和子默一起堆了，堆一个留着胡子的砚儿。”

“不要！砚儿不是圣诞老人，砚儿是收礼物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