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垂眸敛下神色,摩挲着带有薄茧的指腹,看着身边人默不作声。
谢九章长了一张很有迷惑性的脸。
单看他的脸,秀气而又清丽,远看他侍弄修剪白瓷瓶中的花枝,淡淡一笑,如同一缕春风,举手投足间,姿态优雅得如同画中走出的文人雅士,指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书卷的模样,倒比那书卷上的蝇头小楷还要精致三分。
但当褪去衣物服饰,露出健康还健美的身体,优美又充满力量感的薄肌轮廓裸露在外,薄肩和胯展示着绝妙的对称,腰肢纤细堪堪一握却不失力量感,整个人如同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沈毅深谙谢九章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藏着对权力近乎偏执的渴望,也有着近乎残暴的手段,威胁到自身在谢府乃至京城的地位,他都可以冰冷如霜,毫不犹豫地下令动手,甚至,沈毅相信谢九章会亲手用匕首割破敌对者的喉咙,血溅当场。
沈毅想,这种人真的会因为爱而不择手段,癫狂行事,得不到就要毁掉世界吗?他这些年怎么没发现对方有这种奇妙的特质?
像是被下了降头。
沈毅侧下身来,看着粘在他身上的谢九章,近到能清楚看到对方耳后那颗鲜红的痣,昏暗中,他低头轻轻用嘴唇贴了一下打算退后,却感受对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夫君。”
沈毅声音有些低哑,“嗯?”
“回府路过虞城,偶间又见七年前你我二人被追杀躲避的农户。”
“嗯?那赵大娘还在吗?”沈毅有些诧异,想起当夜两人可怜兮兮的惨样儿,暗叹一声,上了谢九章的船,真真是搭上他的一条命。
谢九章“嗯”了一声。
沈毅全身脱力重新陷回锦被中,听着房外呜呜的冷风,思绪飘到那天。
沈毅还记得是个冬夜,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犬吠声,他和谢九章两人跌跌撞撞地前行,他的右臂也不断渗出血来,直到拐过一道山梁,前方隐隐出现几点昏黄的灯火,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灯光奔去,到了近前,才看清是一处简陋的农户小院。
柴门虚掩着,屋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咳嗽声,他来不及多想,用力叩响木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媪举着油灯探出头来,看见他俩狼狈的模样,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还记得当时赵大娘拉开房门见我负伤淌血,生怕我们是谋财害命的,不让咱俩进门。”
谢九章想起什么,低头笑道:“嗯,她问起你来,说你在哪儿怎未见你,还问我父母可还棒打鸳鸯。”
对方顿了下,有些认真地说:“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夫君很会说谎。”
沈毅听到谢九章的话眯起了眼。
当时夜风森森,赵大娘扒开门缝不让他俩进门,沈毅只得卖惨,说自己原本是京城一大户人家的家奴,跟那家公子好上,结果老爷夫人撞破说两人有辱家风要杀了他,他与公子又情根深种,没法子的事两人就私奔了出来,结果还是被派人追杀。
总而言之,沈毅三言两语之间,两人的对外关系成了因家里不同意被迫出逃私奔的爱侣。
赵大娘也是心善,借着月色见两人狼狈不堪但依旧展示出难以忽略的贵气,尤其是身形稍矮那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那种清冷高傲的贵公子气质和过分精致昳丽的长相,想来就是那大户人家的公子。看对方皱眉抬头望着说话的那人,应是十分担心自己男人,更是多信了几分,思索片刻后挪身让沈毅二人进去。
屋内昏暗温暖,赵大娘拿来她跑商男人留下的衣服和消炎止血的草药和粗布条,给沈毅简单包扎了伤口。沈毅见家中只有赵大娘一人也没有多余的空房,谢过大娘后请她回屋休息,又求得她的同意可以做些吃食充饥。
沈毅接过对方的话茬:“那天我也才知道,你会做饭。”
沈毅原本想他来煮粥对付一口,没想到谢九章思索片刻,转身舀起一瓢水倒入陶盆,又倒入面粉揉成面团,被擀成薄薄的面片又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沈毅在一旁蹲下烧炉灶,灶火熊熊燃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沈毅转过头来仰视谢九章熟练的动作,慢慢地移到对方的脸上出了神,直到谢九章拎起面条抖落裹在表面的面粉下进锅中,他还记得他有些慌忙地躲闪过了眼神。对方又从老妪提供的菜筐里找出些青菜、鸡蛋,打了个蛋,撒上洗净的菜叶,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了。
两人吃完面条挤在墙角的草堆过了后半夜,当时两人的距离与现在无异,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但那时的沈毅已经退到草堆边,还防着压住伤口只能面朝里侧躺,没有办法,他捞起对方的腰,把对方塞在自己的怀里,报团取暖。
沈毅已经记不得谢九章递来的面条是软是硬,那夜醒着还是睡着了,彼时逃亡的狼狈、伤口的剧痛,都已在时光中渐渐模糊,就连当时的感觉,也随着年月流逝变得朦胧不清。
如同一个独自看默片的观影人,剩下零碎的画面,直到最后为零。
谢九章静了几秒突然说了句“雾里看花”,见沈毅一脸不解,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与夫君还有很长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