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暖白的灯。
仪器嘀嘀作响,直至显示器上的数值趋于平稳,厉父紧绷的神经才逐渐松懈,向一旁的主任医生致谢。
“从报告来看,傅女士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尽管跨年夜被迫加班,医生依然面色祥和,丝毫不敢怠慢这位财大气粗的贵人,临走前还交代了句:“往后一定要多加注意病人的情绪,避免剧烈运动,定期就医。”
厉父连声应下,将医生送出了门。
走廊寂然无声。
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弥漫空中,目送医生走远后,厉父扭头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爱人,尚未褪去的火气再度上涌。
“你蓉姨刚从鬼门关抢救回来,你还有心情玩手机?”
话里夹枪带棒,却对听者毫无影响。
“蓉姨没事就好。”厉野坐在走廊的座椅上,闻声缓缓起身,以漠不关己的姿态开口,“家里的监控断联,电话也一直没人接听。我担心傅寻出事,先回去了。”
“站住!”
厉父气得吹胡子瞪眼,大步上前,再次扬起右手:“你怎么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小寻在这个家呆了十年,相当于你的亲弟弟!”
掌风强劲,逼近厉野的左颊,将要为仍未消褪的红印再添一笔——
“所以?”
预想的场景并未发生。
厉野单手抓住父亲的腕骨,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反问,堵得厉父钳口结舌,脸色青紫交替。
“所以你得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给我收好了!你对他做出那些事,是在毁了他,毁了我们的家!”
“我毁了他?”厉野唇边却漾起一抹笑。
“你们可以接受他跟个摆不上台面的废物在一起,为什么我不行?论条件,我才是最适合他的那一个。”
“你……”厉父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男人是令他引以为傲的长子,不知此刻的心情是悲凉还是荒谬,双腿发颤,险些站不住脚。
他是年纪大了,眼睛却没瞎。
回国这些天,他将两个儿子的互动看在眼里,却没往深处细想,只当两人的关系比亲兄弟更加要好,还为此感到欣慰不已。
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夜起路过小儿子房门前时听到的某些动静,一前一后进入卫生间的身影,傅寻衣领处若隐若现的红印……
“你跟别人能一样么?”
回忆完种种,厉父整张脸仿佛老了十岁,语重心长地劝道:“厉野,你这是在强迫你弟弟,他从小就把你当哥哥看待,他就算爱上个街边的流浪汉,也绝不可能接受你……”
嘴角漾开的笑被搅散。
不知是哪个字破坏了厉野的好心情,他松开父亲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电梯口走去:“相处久了,总会接受的。”
像是在回应对方,又像是自言自语。
眼看儿子一意孤行,厉父正要追上前再劝,却感到裤兜的手机震个不停,只好拿出来接听。
屏幕显示,这是一通外市的来电。
“喂,哪位?”人声回响整个走廊,飘到耳畔,厉野对此表露出些许不耐,步伐愈发加快。
可当人声变为惊恐的质疑时,他浑身上下的血液蓦然麻痹,连回首的动作都变得万般僵硬。
时针恰好跨越零点。
听筒那头传来的话音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宣判,平铺直叙,令事情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电话那头的人说:
您的儿子,出事了。
-
房屋被封锁得密不透光,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傅寻脑袋昏沉,四肢无力,极力撑开一条眼缝,却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浑浊腐臭的空气中又多了些异味,类似于变质的鸡蛋。
“太好了。”
“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湿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流露出藏不住的兴奋。
傅寻喉咙干涩,嘴里似乎被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却听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等到了那个世界,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垂在身侧的右手被人握住,十指紧扣,朱泊躺在他身侧,喜笑颜开地畅想着并不存在的未来:“我会为你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给你送玫瑰花,给你做好吃的饭菜……”
越说,那道声音愈发高昂。
“傅寻。”对方亲吻他的耳垂,带着虔诚小心的意味。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从相恋到背叛,朱泊自认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
可错的仅仅是他么?不,错的是没钱还要将他生下来的父母,是那些因为他没爹没娘而欺辱他的混蛋,是职场上见风使舵的同事,是这个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