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内院亭台错落,水榭临池,月光一路淌入寝殿,在窗前投下光斑。
崔管事惊魂未定地送走太医,顺了顺胸口,转身回到内殿,看到王爷守在傅公子身旁的关切景象,不由得感慨万千。
“王爷,此前您吩咐小人调查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他垂首行礼,心想当下便是公布实情的最佳时机,便自作主张地禀报道:“傅公子乃商贾傅秉衡之子,八岁那年,因拒绝成为王爷的伴读,被老爷下令满门抄斩……”
守在床边的身影一僵。
崔轩赫内心因这番话产生了少许愧疚,可他幼时无法无天惯了,哪能记得这件小事?
他顶多能记得八岁那年随父亲外出游玩时,偶遇了个唇红齿白的男童,觉得对方模样实在乖巧,便伸手向父亲讨要。后来没能如愿,他也未曾放在心上,转头就去捣鼓其他新奇玩意儿去了。
所以,傅寻是来向他寻仇的?
“如此处心积虑地接近本王,真是为难他了。”既然事出有因,崔轩赫也不愿再与青年置气,他爱怜地用手背触碰对方的脸颊,内心却止不住嘲笑对方愚蠢。
本能好端端地捡回条命,却又主动送上门来,将脖子上拴着的缰绳主动递到他手里,不是蠢是什么?
当真以为报仇雪恨了?
崔轩赫跟自家父亲的感情根本谈不上多么深厚,因此在对方暴毙而亡那晚,比起伤心垂泪,他更无法接受傅寻的欺瞒与背叛。
如今他承袭王爵,权势滔天,出逃的心上人也被他抓了回来,崔轩赫左思右想,还真不明白自己损失了什么。
他只觉得赚了。
“王爷眼下打算如何处置傅公子?”崔管事瞥见自家王爷那副自负不凡的嘴脸,知晓对方并无半点悔意,不禁旁敲侧击道,“虽说那名仙尊正在闭关,但终有一天会找上门来,若因此引发事端,凭借我等之力,恐怕难以与其抗衡……”
“慌什么?”
崔轩赫不屑地挑起眉梢,拿起傅寻的一缕发丝把玩:“赤丹仙人乃崔家先祖,还会不护着我们?再说了,仙人前日可是赐给了我一件镇宅之宝,有了那件法宝,那位仙尊哪怕掘地三尺,也寻不到傅寻的半点踪迹。”
当真那么灵?
立春那日,崔管事也随王府参加了那场盛况空前的婚宴,亲眼瞧见那名仙尊把闹事之徒打得落花流水,眼睛都没从傅公子身上离开半霎,岂能轻易善罢甘休?
“王爷,此事还是小心为妙……”
“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崔轩赫掏了掏耳朵,不愿再听这老头唠叨,“赶紧把药端上来,本王可不想捡回来的宝贝就这么死了。”
崔管事如鲠在喉,根本感受不到王爷对心爱之人的半点尊敬,只好依言退去,将熬制好的药端了上来。
金碧辉煌的寝殿内,转眼仅剩两人。
“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崔轩赫拿起瓷勺在碗里搅拌,好笑地看着眼皮颤动了半天的青年,故意附身凑近,如愿以偿地在对方唇角落下一吻。
“本王可没多少耐心,再不睁眼,便嘴对嘴喂你了。”
话音在殿内回荡,直至最后一点余音消散,床上的青年才缓缓掀开眼帘。
那双眼眸黯淡,平和,没有半点情绪蕴藏其中。
傅寻抬手挡住那将要落于唇心的吻,比起与眼前这名王爷周旋,他更在意昏迷前听到的那声叫喊。
可他再次凝神感受了会儿,却始终没能听到那道叽叽喳喳的鸟语。
“傅寻,你这是在跟本王闹脾气?”崔轩赫的诡计未能得逞,恼羞成怒地将药碗丢在一边,“你可知谋杀亲王乃灭门之罪!如今本王不计前嫌,念在旧情的份上懒得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灭门之罪。
听闻崔轩赫嘴中吐出这个词,傅寻终于如同施舍般,悠悠地看他一眼,近似无声的质问。
这一眼不具备任何威慑力,却令崔轩赫莫名心惊,不禁移开目光,难得放柔语气:“行了,要你服个软怎就那么难?都说童言无忌,本王哪里知晓儿时的戏言竟会害你沦落至此?况且你不是已经报仇雪恨了么,还想如何?”
而傅寻仍是不为所动,用漠然的神情注视着他。
又或者说,是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房梁。
“你若是识趣,便听本王的,把这事翻篇了。”可崔轩赫被人众星拱月惯了,压根没察觉屋内的异样,继续滔滔不绝,“以后本王给你安排个新身份,让你以侍宠的身份待在本王身边,你要是乐意,我还可以娶你进门做妾,为你筹办一场更豪华的婚宴……”
“我确实后悔。”
就在崔轩赫沉浸于美好的幻想之中时,一道沙哑的话音陡然响起。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傅寻终于肯出声搭理自己,就听对方用一种无悲无喜的语调告诉他:“后悔当日,未能一同了结你。”
昔日清柔的嗓音因久未得到滋润,变得干涩暗哑,仿若一把尖刀捅进胸腔,将心脏搅得鲜血淋漓。
“你说什么?”崔轩赫当即沉下脸,指尖掐进掌心,试图转移心口传来的刺痛。
可这终究是无济于事,他痛得几乎无法维持好皇室应有的体面,咬牙切齿地抬手朝傅寻的衣领伸去:“你当真以为本王拿你没办法?好啊,那就看看你到底还能硬气到何时!”
衣襟被大力撕扯,向外敞开。
牢中的场景重现,崔轩赫依然被盈满胸.口的痕迹刺得目眦欲裂,他倾身上压,钳制住傅寻的手腕,举过头顶,眼底已理智全无。
“过往你欠我的,本王要分毫不落地讨回来!”
软绵无力的病人定然不是他的对手,崔轩赫开始用自己的唇.齿去覆盖傅寻身上的星星点点,动作急不可耐,每次啃.咬都粗暴至极。
从锁骨到喉结,他一路向上进攻,然而就在将要触及傅寻的唇畔时,崔轩赫猝然发出一声闷哼,眼珠上翻,毫无征兆地翻落在地。
“公子!”
未等傅寻回神,一道矫健的身影从房梁跃下,落于床前。
来人体格壮硕、相貌粗犷,动作轻柔地替傅寻拢好衣襟,并脱下外袍披在傅寻肩头,若不仔细察觉,根本无法窥到此人正紧绷下颌,指尖发颤。
“是在下无用,让公子受苦了。”
傅寻迷茫地看向横亘在此人脸上的数道疤痕,思索半晌,才记起对方是被他留在玄灵山底的侍从。
“卓钦,你怎会出现于此?”若傅寻没记错的话,此人早该拿着包袱下山,开启崭新的生活。
“此事待会在下再同公子细细道来。”
方才的动静已惹得门外的侍从生疑,卓钦谨小慎微地将傅寻护在怀里,凭空唤出一把青剑,跃上剑身,化作离弦的箭从房门冲了出去!
“王、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