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上方,一道鬼影如闪电般在云中穿梭,须臾便抵达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
民间因方才的动乱饱受摧折,孩童啼哭,鸡犬吠叫,以及朝上空俯首跪拜的人群,也没能让那名魔头心生一丝怜悯。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啊!”
殿前,崔管事携仆役跪拜在地,众人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恼这名不速之客。
而厉野并未与这些人多费口舌,他锐利的眼穿过殿门,锁定躺于床榻上歇息的王爷,瞳孔一凝,那人便被拖出殿门,披头散发地悬于空中!
“是、是你……”
崔轩赫认出来人,怒火比惧意更先窜上头顶,咬牙切齿道:“你把傅寻藏哪儿了?还给我,本王命你把他还给我!”
不知是哪个字引人发笑。
话音刚落,厉野的嘴角竟微微上扬,眼底的寒意却冰冷至极。
“该把他还给我的人,是你。”
霎时,神识铺天盖地展开,钻入脑海,让他能够轻松窥探在场所有生灵的记忆,极快地分辨出哪些人曾伤害过傅寻。
纷乱如麻的记忆中,他看到傅寻是如何被崔兆坤推入轿中,如何被锁链吊于地牢,如何被人用下流的眼神打量,用粗暴的言行对待……
该死。
这些人统统该死。
他要让这群贱畜尝尽傅寻遭遇的苦头,要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刻钟后,整座京城上下充满了肃杀之气,以帝王为首,所有贵族百姓皆跪拜在地,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嗬,嗬……”
广达万顷的皇城,唯有墙门上方响起一道道微弱的痛吟,只见数人被挂于墙头,双臂被链条禁锢,双脚悬空,被成千上万只黑鸦啃噬着面庞和身体。
如若叫得大声,便会被割破喉咙,发出断气般的抽噎声。
如若痛晕过去,便会被尖刀划刺,往伤口处撒上醋与辣盐。
随着日升月落,这场刑罚已持续了整整一宿,众人的情绪也由最初的恐惧转变为怨愤,只不过这股怨愤并非对着那名魔尊,而是对着那些受刑之人。
为何他们要拖累苍生?
为何他们还活着?
为何?!
就连崔家的血亲都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拼命乞求崔轩赫赶紧毙命,以免引火烧身。
晨光熹微时,墙门之上终于不见血肉,仅剩累累白骨与风共舞,再无哀鸣。
“这下你、你满意了没……”被厉野攥在手中的小人不敢造次,崔兆坤相信念在师徒一场,对方不会待他如此薄情。
遥想百年前,他还是个炼气期的小喽啰,时常被各路仙家笑话,无一人愿收他为徒。
好在某日他偶然得到了一本秘卷,说若能服用天运之子的精血,修为便能水高船涨。为此,他只身踏上旅途,四处寻觅身负天运之人。
谁料次年冬日,还真让他找着了。
一个战乱中被双亲遗弃的孤儿,孑然无依,却拥有令世人梦寐以求的天资,这何尝不是上苍对他的恩赐?
可惜世事难料,若早知对方会为了个男子走火入魔,他定会在与对方相遇那日便痛下杀手,亲自斩草除根!
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师父修炼千年,却仍是个元婴修士,着实可惜。”
半魔半仙的男人如捏蚂蚁一般,将崔兆坤的元婴捏在指间,随后朝皇宫的祭台扔下一口炉鼎:“既然师父如此喜爱炼丹,那不如,炼到死为止。”
“不、不不……!”崔兆坤猜测到对方的意图,当即求饶乞怜,没皮没脸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可那人像是置若罔闻,将他随手丢入锅炉。
炉鼎应声运转。
寒冰与烈焰交织,如阴阳撕扯,不断冲刷着崔兆坤的神魂。
无尽的折磨使其抽搐不已,口中发出嘶吼,意识如被千刀万剐,痛得恨不得自爆元婴!然而他的灵气皆被炉鼎抽取剥夺,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坠入冰火交替的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天光大亮。
肃杀的氛围被一股玉兰花香洗礼,众人感受到清晨的暖阳洒落大地,终于得以从凝重的氛围中解脱,不禁彼此相拥,喜极而泣。
-
弹指一挥,人间已过去百年。
曾经朱墙黄瓦、钟鼓齐鸣的皇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灰黄的晨雾中默默伫立。
时代变迁,新朝定都于南方,这座老城沦为一片废墟。权贵们携宝南迁,百姓流离失所,留下的只有不愿奔波的老人,和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街上不见行人,只有风卷着尘土,在空屋间游荡。
“吱呀——”
忽地,一扇破旧的大门向外推开,引得周遭的街坊邻居探头查看。
“哎,你快瞧,今日那哑巴又要上山哩!”
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正淘米洗菜,跟身旁费力砍柴的老伴闲聊道:“这人一年到头都摸不着影儿,每到立春才舍得出门,模样几十年了都瞧不出啥变化……莫非真是个神仙?”
“胡说啥呢!神仙会打扮得如此寒碜么?”老伴扬起斧头劈下,“你瞧他那胡子拉碴的模样,年纪轻轻的却甘愿待在我们这破地方,指不定是被哪家老爷扫地出门了!”
那可真造孽。
妇人咂了咂舌,觉得自家老伴说得有理。
她看向破旧大门旁掉落的牌匾,透过模糊的字迹,勉强能辨认出上面写着‘傅家’二字,立马挤眉弄眼地示意道:“要我说啊,这人放着那么多空屋子不住,非挑了个凶宅,这么多年了还屁事没有,命可真够硬的。”
毕竟整座京城谁人不知,百年前名声赫赫的傅家,在一夜间便化作了官兵下的孤魂野鬼,惨叫声能从南传到北,鲜血能从宅邸流到城门。
如此看来,这前朝的落败,当真称不上冤。
“他还犯得着怕鬼么?若是鬼撞见了他,看到他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大疤,都得绕道走!”老头啐了一声,劈柴劈得腰酸背痛,便再也顾不得闲聊,催促妇人赶紧把米淘好,夫妇俩双双回到了屋中。
而那名形如鬼魅,连野狗见了都夹尾而逃的哑巴,正背着一个竹篓,步伐迟缓地朝远方的高山走去。
他衣衫破旧,蓬头垢面,弓背而行,面上布满了数条深浅不一的疤痕,应当是早年与野兽搏击所致。
今日阴雨连绵,山路泥泞,男人顺着蜿蜒的小道一路攀爬,终于赶在黄昏前抵达半山腰,驻足于一块半人高的无字碑前。
此地烟雾缭绕,向上的道路被无形的力量封锁,他没法继续前行,只能就地拿出竹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摆放整齐。
香软可口的糕点、沾有露水的鲜花、做工精良的玉簪……统统被摆放在无字碑下,好似献给逝者的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