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安静的诡异,只有眼前人不断翻动纸张而发出的唰唰声响,医用的消毒水味处处弥漫,苦涩又刺鼻。
亮白的灯光尤为刺眼,福意不得不垂下头才让自己的眼睛好受些。
“持续多久了。”面前身穿白衣大褂的老头笑容和蔼道。
福意回想了下,拖着疲惫的嗓音回道:“三天。”
“那不算严重,你看你这……”
医生指着手中检查报告的几行数据,跟福意进行了一场漫长又复杂的分析,细致又认真,任谁看了都要夸这老医生尽心尽力。
若是有谁在场,怕是不过两三瞬就要红了眼眶酸了鼻子,背过身抹眼泪去了。
让人恨不得当场给他送上一面锦旗,以表敬意。
——若不是福意看到他头上端立着的【刽子手】三个大字,恐怕她也要随两滴鳄鱼眼泪了。
福意面无表情的扯了下嘴角。
她是一名负债二十五万的穷苦大三生,自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她足够幸运,在资助人的帮助下成功考入大学。
但好运也就此为止,资助人不幸逝世,福意只好贷款上学,不然就凭她那整天的“拼好活”,根本花不了几个钢镚。
这可是名牌大学啊,福意怎么可能放弃!
为此,福意除去每天雷打不动上课外,晚上就当蝙蝠侠为生活打拼,空隙时间更是被兼职塞的满满当当。
当同僚被福意不要命的“疯劲”工作所震撼时,福意已经两手迅速摇好了四杯甜雪冰城。
福意认为,二十岁,正是身强体壮最适合打工的年纪,但总有那么一两件倒霉事,绊住了福意坚定不移的打工脚步。
自三天前,福意莫名其妙的能在周围人头上看到标签,它们以黑字长纸条的形式存在。
有【学生】、【老师】、【快递员】,各式各样,据她观察,这些标签无一例外,都是对标签主人的当下状态做的一个简短总结。
起初还只是一两个,且相距她很近才能看到,对福意的生活并无大碍,福意也懒得把心思放到这种事上。
对于她来说,没什么是比这个月能否还上分期贷款的问题更让她关心了。
但她没想到,她过于随意的态度导致了一个十分严重的后果。
随着时间的变化,她能看到的标签越来越多,以至于福意走在路上,凡是她视野内可见之人,头上都贴满了各种样式的标签,搞得她一个毫无恐惧心的人都要生出密集恐惧症了。
这对福意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标签使她的精神状态很差,她已经将近两三天没睡好觉了,眼底的青痕日渐明显,每顿饭甚至都吃不到两三口,就感到难以下咽。
一开始福意还以为食物的问题,还特意跑了远路去买了城西市中的小笼包,可惜,依旧没吃到第四口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笼包发凉、变酸、生臭,福意悲凉的闭上眼睛,忍痛告诉自己,不过十块,她两杯奶茶就摇回来了。
这跟死尸一般的差状态严重影响了福意打工,原本在各项工作兼职中的“拼命狂人”福意日渐沉默,俗话说,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而福意,不出意外的在沉默中被解雇了。
开玩笑!这人跟臭了三天的尸体一样,究竟谁还敢雇佣她啊!
福意叹了口气,紧握双拳,她无奈、她悲愤、她伤痛!
她站在了医院门口前。
福意回过神来,对面的老者依旧在滔滔不绝,她又偷摸瞧了眼他头上的标签,没有丝毫变化。
她闭眼叹了口气,心中不禁又多了几分悲凉。
这也许并不是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钱白花了。
“小姑娘,目前来看,你这是精神分裂症啊……好在不是多么严重……”
听到这话的福意顿了下,她并非是为医生下的诊断才有所反应,而是她注意到,医生头上的标签发生了变化。
福意不由得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对方有些秃的头顶,她视线随着他的脑袋一起晃动,老头忙着开药,没注意到福意的异常。
标签从一开始的扭曲、模糊,再到有规律的重组后,逐渐形成了新的标签——【说谎者】。
整个过程十分迅速,甚至不到一秒钟,若不是福意一直有注意着他的标签,未必能观摩下这过程。
福意面色沉静,指尖摩挲着衣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老头弓着腰从橱柜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瓶,动作娴熟的好似做过千八百遍。
“这药一日三次,搭配上这个药丸。”对方将药推到福意面前,继续露出和蔼的笑容。
福意第一次仔细端详老人的面庞,他脸上的皱印很深,上面还有些斑斑点点,皮肤已经有上了年纪的松弛感状态。
福意推断,此人应当平时笑容居多,他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能证明,这是个极为和善的老者。
可不知为何,她总能从他的笑里读出几分诡异的味道,这时,老人头上的标签再次发生转变。
而这次,是【屠夫】。
——
福意离开诊所走远后,才有空观察起【屠夫】医生给她开的药,想到最后标签变化的那一幕,一股冷意直窜她背后。
刚刚被惊吓出的不适感,在温暖的阳光下缓缓消退,福意将袋装的药提到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后用手机对着药品拍了张照识别,相关内容很快刷新出来。
从外包装上来看,识别内容的陈述,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这确实是给患有精神分裂症患者吃的精神药品。
福意目光停留在屏幕内的药品图片上。
白色的小药瓶,看起来十分规正,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是不是真的有精神分裂症另说,光是标签变为【屠夫】的这种医生真的值得相信吗?
也不见得。
换句话说,标签,一定是虚假的吗?
福意缓缓抬眸,周围人头上的标签一个接一个的显现,不断追随着她的视线。
而后余光又锁在了手机的余额上:198.23。
福意默了默。
但钱没了是真的。
……
——
福意带着让她“大出血”的药,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这一路福意有意无意的开始主动去观察标签。
既然暂时无法摆脱,那不妨试着去搞清楚这究竟是什么。
若是医生真有问题,这些标签便也算有用不是吗?
福意原本低迷的双眼被她撑着力气瞪开,争取遇到的每个路人都做到不放过,一直盯到标签在她眼前消失为止。
不过那时路人本人也已走出了她的视线范围。
通过这次的观察,福意又发现了几个新型的标签,有匆匆忙忙与她擦肩而过的【加班狗】,也有与她相遇甚远悠闲遛狗的【铲屎官】,更有大名鼎鼎的网络热梗,【瓦学弟】、【go学长】。
福意:……
它还挺时髦。
但让福意最为在意的,还是在拐角时一闪而过,为【肉馅】的标签,鲜红的印记赋予浓厚的不祥气息。
见到标签的一瞬间,福意就被吸引了注意,这个极为特殊的、与其它颜色完全不同的标签,带给福意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众多黑色字体中扎眼的让人想忽视都做不到。
她刚想追上去观察,那人却不见了踪影。
福意站住,茫然的望向四周,人来人往的路边上,她仿佛是丢失主人方向的小狗,没有目标,不知该向哪儿行动。
身体的疲倦无时无刻催促着福意,无奈之下她只好先花小钱办大事,去了一个商店买好能填饱肚子的泡面后回了家。
——
福意瘫在黑皮沙发上闭着眼,她今天看了太多标签,脑子都快炸了。
耳边轰鸣声不断,也不知是脑中的哪里,传来阵阵钝痛。
气的福意想把脑袋砸了。
这也许就是看太多标签的代价吧,她想。
出租屋不大,只有六十来平,是个有些年份的老小区,但她一个人住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