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天晴,梅清雪在院中置了张藤椅,懒懒倚着晒太阳。
也更方便他叠元宝。
他每月都叠,一叠便是大半日,然后提去城外的寺庙,烧给宗溪。
他还会抄佛经,在青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也一并烧去。
谁曾想,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说着“神佛无用,我只信自己”的人,如今竟快要立地成佛似的,终日与经卷、香火为伴,开口闭口,皆是偈语。
梅清雪缓缓睁开眼。
视线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
午后在这院子里晒得久了,竟不知不觉睡到了日暮。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伸手想在一旁的小案几上取杯茶。
指尖触及的刹那,触感迥异于冰冷的瓷壁。温热、柔软,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跳动。
梅清雪浑身骤然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
梦中朝思暮想的那人,竟真真切切地坐在一旁,单手支颐,正专注地凝望着他。
宗溪颈间仍戴着那枚硕大而熟悉的长命锁项圈,眉眼盈盈,含笑如初。
是梦未醒……?
梅清雪怔怔望着,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涩意。
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一丝动静便会惊散这缕缥缈的幻影。
那只温热的手反客为主,轻轻握住了他停滞在半空的手指,指尖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
“怎的?”宗溪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才几年不见,便不认得夫君了?”
梅清雪喉头滚动,被那真实的触感和熟悉的语调钉在原地。他目光死死锁住对方,从那双含笑的眼,到颈间冰冷却耀眼的长命锁,再到被他握住的手指。
一切都是真的。
“你……”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是人是鬼?”
宗溪低笑出声,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侧脸上:“你摸摸看,是热的,还是凉的?”
掌心下传来温热的体温,甚至能感受到皮下血管轻微的搏动。梅清雪猛地抽回手,又像是舍不得,再度抚了上去,这一次带着急切的确认真。
“你不是……”他语无伦次,眼底迅速积聚起水汽,“我每年都给你烧那么多纸钱元宝……寺庙的往生灯也从未断过……”
“是啊,”宗溪任由他有些慌乱的手在自己脸上确认,“收是收到了,就是有点多,堆得没处放。想着总得亲自回来一趟,告诉你一声。别烧了,再烧下去,下边儿该说我贿赂考官,扰乱轮回秩序了。”
梅清雪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考官?”
“唔,”宗溪眼神飘忽了一瞬,摸了摸鼻子,难得显出几分含糊其辞,“说来话长……总之,如今在底下混了个小差事,偶尔也能上来透透气。”
他见梅清雪仍是一副难以置信、泫然欲泣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真实的、温暖的、带着宗溪特有气息的拥抱彻底击溃了梅清雪的心防。他紧紧回抱住对方,指尖用力攥住宗溪背后的衣料,仿佛怕他下一刻便会消失。
“混蛋……”他把脸埋在宗溪肩头,“既然没事……为何不早些回来……”
宗溪收紧了手臂,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规矩森严,身不由己。此次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讨来这点时辰。”
“一回来就见某人在这儿睡得天昏地暗,真是白费我日夜兼程赶路。”
梅清雪抬起头,眼圈通红瞪着他:“那你方才就干看着?”
“嗯,”宗溪理直气壮地点头,“看你睡得香,舍不得叫醒……也好看。”
院中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许久,梅清雪才轻声问:“这次……能留多久?”
宗溪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足够喝你一杯茶。”
梅清雪安静地窝在宗溪怀中,絮絮地说起这些年。
他说谢十七新晋外公,整日围着几只猫崽转。说江桦即将承袭爵位,愈发沉稳持重。说宗大人已为长公主一案平反,沉冤得雪。
“你呢?”宗溪打断他。
“什么?”梅清雪一怔。
“你怎么样?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梅清雪被他这一问,怔了半晌。
那些关于他人的、热闹的、变迁的叙述,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他自己都未曾仔细端详的沙礁。
他过得怎么样?
这些年,他好像总是忙着看顾别人,忙着在朝堂周旋,忙着在佛前焚香,忙着用一桩又一桩事,填满每一个漏风的日夜。
却从未有人这样看着他,只问他:你呢?你怎么样?
他张了张口,那些惯常的、轻巧的“尚可”、“无恙”卡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宗溪也不催他,只是耐心地等着。
良久,梅清雪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些许自嘲,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我只是……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倦意。是独自撑了太久,忽然见到可倚靠之人时,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下来的无力感。
积雪活不过盛夏。
梅清雪没有活过长公主自缢的那个夏天。
他的尸身留在了宗溪战死的那个冬天。
宗溪眸光微黯,收拢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
“我知道。”
他都知道的。
他想说城头那支箭其实不疼,想说纳兰梦带回的遗言少了一句,想说京观上的雪化了四次。
可舌尖抵着齿关,只尝到铁锈味的沉默。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的院里,也敲在宗溪的心上。他所能停留的时辰,正随着这声音一点点流逝。
他感到怀中的梅清雪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