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绘撑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到达另一处地方。
传统的日式庭院,到处都是烟雾状纹理。这些纹理像活物般缠绕着建筑物,模糊它们的轮廓,让一切显得影影绰绰。
这是梦,梦就是这般不真切。
她又睡着了,她总是会这样突然睡着。医生说,这叫「猝睡症」,又称「发作性睡病」。
在这种节骨眼上发作……不会被那个叫五条悟的中二病做什么吧?
但急也没用,她没办法让自己醒来,只能先探索梦境。
她在偌大的宅院里晃悠,成群的无脸人像影子般从身边掠过。她们的交谈声嗡嗡作响,碎片般的词汇里,似乎夹杂着「五条」两个字。
「五条」?有点耳熟。可能在现实里听过,但此刻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想不起来。梦就是这样,过不了多久,她会连她在做梦也忘记。
在人群中,她找到样貌最清晰的人,其他人叫她管家。
她是个中年女人,眼角时而飞扬,时而下坠,面上皱纹时隐时现。就像回忆某个人的长相时,无论如何也不能清晰刻画。
管家拉开门,进入间宽大的屋中。
室内的榻榻米上,跪坐着个男孩,约莫七八岁。他的模样比管家清晰得多,他有一头纯白柔软的短发,和冰蓝色眼睛。
这也有些眼熟,仿佛在哪见过,又毫无头绪。
“少主大人。”管家对男孩的称呼很封建。声音温和慈祥,但莫名让人心底烦躁。
管家跪下,以近乎五体投地的姿势匍匐:“恳请您不要再试图离开五条家,您过于年幼,会在外面遭遇危险。”
男孩似乎说了什么,打发管家离开。知绘听不清具体字句。
管家退了出去。男孩没有动,目光直直地投向紧闭的门。明明隔着门板,他的视线却仿佛能穿透过去。
梦的设定浮现在知绘脑中:这孩子的眼睛能看见咒力,那是种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的能量。他正通过咒力位置的变化,判断管家是否真的走远。
确定管家离开,男孩站起身,走向门口。他路过知绘时,仿佛看不见知绘般,与她擦身而过。
这是上帝视角的梦吗?所以梦里人注意不到她。
刚思及此,男孩就侧头看她,眼睛像流动的天空,又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你要跟着我吗?”男孩说话时面无表情,声音清冷得不像个孩子,更像一个精致的瓷偶。
“呃、跟。”习惯性地应声,身体随之一沉,知绘低头,发现自己也换上一身和服,样式与宅院的侍女相同。
清晰的念头刻入脑海:她是侍女。
男孩向外走去。知绘下意识跟上,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焦躁,甚至有些恐惧,眼前都泛起细碎的白点,仿佛跟上男孩是件恐怖的事。
那就不跟了吧。
她打起退堂鼓,止住脚步。
下一瞬,视线翻转,她看见自己的脸,是从一个低矮的视角向上望去的。
她是五条悟。
她低头,看见一双属于小孩子的手,小小的——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五条悟,他刚刚为什么要想他是谁?
不管,总之,他想出门,才不想听家里老头老太的唠叨。
他们不是总说他是六眼神子、是五条家的顶梁柱、是最强吗?想出家门都出不了,还叫什么最强。
五条悟向宅院正门走去,没走多远,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刚才房里那个侍女跟了上来。
“少主大人,您想出去吗?”侍女的声音与平时不同,像是将小石子扔进湖中,泛起的涟漪上下波动。
“嗯,我要出去。”他没有回头,“你要拦我吗?”
侍女摇头,后退几步,深深鞠躬:“请您一路平安。”
意料之中,没人会拦着他。他顺利离开沉闷的家,在京都的街巷间闲逛,随手祓除几只碍眼的咒灵,一直玩到夜色深沉。
直到遇见一个男人,他戴着深色帽子,白手套,穿着浅蓝色的现代服饰。
男人轻轻挥手,蹲下身,笑着问:“小朋友,你的家长呢?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很简单的问题。
“家人在家,我在外面玩。”五条悟回答完,抬脚就想走。
这人却伸手拦住他。
“我是警察哦,你看,”男人掏出一张厚厚的卡片,指着上面的徽章和字迹,“所以不用害怕。”
他为什么要害怕?是警察又怎么了?
五条悟有些疑惑,但他第一次遇见拦他的人,不让走就不让走吧。
不到半小时,五条家的家主匆匆赶到,说了些「恳请您不要随意外出」之类的话,便将他接回家。
然而,比起在无聊的家里,对着那些言行举止都相同的人,当然还是外面有趣。接连几天,他都堂而皇之地从正门离家。
某天,他注意到,近身的侍女似乎每天都在更换。以前并非如此,原来短则一周,长则一年才会换人。
他问新来的侍女,为什么?
侍女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说,她们都离职了。说完,她如同之前的侍女一样,也强调,希望他能呆在家里,不要出门。
但只工作一天就都离职很奇怪。
他不相信侍女给他的答案,话语中带着点孩童式的威胁:“你不告诉我真相的话,我今天也出门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