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激涌
01
“……怎么做到的?”
“…人生赢家呀……”
“…那是人家命好…”
比起私语,更像揶揄。酒过三巡,众人三三两两,围坐闲聊。听这语气,恐怕是聊到熟人八卦。在饭局上并不少见。
今夜算熟人局,衣饰一如往常不拘小节,他手肘撑着红木饭桌,姿态随意,低声笑问:
“哪位老板又逢喜事?”
结果,两位友商对视一眼,不知怎地一块儿看着他笑,矛头一致对准了他。
“席总,”熟人揶揄道,“那晚张书记怎么说?要你学习呢。”
老胡也在旁边摇头:“席总真该学一学。”
张书记让他学习。
他停顿片刻,实在没忍住,扯出了一点意味讥诮的冷笑。
学什么?学叶青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就是张书记的酒局,叶青堂而皇之把并非妻子的已婚女士带在身侧,而对方刚巧是他朋友的妻子。那晚朋友的妻子被叶青灌到醉倒,塞进他的怀里。自那以后,季晓再没喊他去家里吃一次饭。
他和季晓照常一起联机游戏,朋友妻赴沪以后,二人常约出来吃饭喝酒;偶尔聊天分享近况。关系看似一如往常。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哦,小叶总。”他说,“叶公子向来风流,有什么稀奇?”
“就稀奇在这儿。”同僚笑道,“还是那位小姐。姓黎,硬是给调到身边当秘书去了。听说还接进家里日夜同居呢。”
熟人三言两语,他已猜到七分真相。其实有什么难猜的?自黎突然离浔,他心中就有明确预感,叶大公子一定会找出一道十分合宜的招数把她骗进晟奇。她入职前季晓打电话问他意见,他循记忆一一讲明:奥瑞科技的副总兼技术总监周教授是正派人,但老板韩阅很难讲是「好人」。生意场上哪有好人?好在韩阅虽对合伙人与友商不太友善,对员工还是不错的。印象里没听说奥瑞有仲裁案,更别说诈骗案。这是一个偏正向的答案。一般人听到这都不会犹豫,但他知道内情,挂电话前难得迟疑,特意半开玩笑:「条件这么好,小心谁把你媳妇拐跑,以后常住大城市」。季晓听起来半点没当回事,相当自信地说「我相信她」。他喉口剩下的半句提醒忽而就被一股情绪冲淡,变成了平常的打趣。
换成谁恐怕都和季晓一样。毕竟谁能想到?正规公司,正规途径,正规业务,正规工作,一切都合法合规合理,甚至面试三轮才聘上,甚至工作量极饱和,甚至真有这么个急需招人的岗位。——居然是个把人骗去上海的陷阱。
合同签订后,奥瑞科技被晟奇收购的消息不胫而走,他大约在听见并购消息的瞬间就意识到叶公子当时打的算盘。故事很简单:晟奇一条新生重点生产线恰需要某尺寸baw滤波器,自研成本远远高于采购,而叶岳奇又是个执着于全线生产工厂的奇人,刚好左近就有一家公司有相关专利、研究所和三所工厂,省一大笔交通运输费,干脆直接谈并购。这回并购案是晟奇CEO亲自谈的。商业机密,合同签订前谁都不知道。但私下接触已有半年,黎潮入职前晟奇派去的财务审计顾问针对调查过两轮,她入职时刚好走到谈判阶段;等到合同签订,法律意义上正式生效当天,叶青就打电话让韩阅把人调走。
此次并购案要求奥瑞核心技术人才全部保留,等同于高度自由的全资子公司,因此叶韩二人今后是要继续共事的。且说不准二人此前便认识,毕竟都是当地企业,而晟奇已发展到领头羊,是一个庞然大物——叶青又摆明了要继承家业。晟奇有多庞然大物,他作为叶岳奇独生子的地位就多方便做事。无论增设一个岗位还是调走一个子公司职工,都是一句话的事。
这当然是严重的职场不公行为,但仔细想想,又影响谁了呢?黎潮甚至没在那个岗上待满两个月,真正的岗位等到她走才开始正式对外招人,反而是为真正需要工作的人腾出位置;而叶青增设的那个所谓的秘书岗——他自己本来就有两个助理——则干脆就是为他光明正大地行○享乐而存在。更是不会公开招聘了。也很合理,走的是「内部晋升」通道。
所以受害者只有她一个人。
而在旁人眼里,这甚至不是「受害」。
这是为了她的前程,特意把履历刷得好看呢。
干这事儿期间,叶青不但在谈浔州智慧园区合作,还在同时为新生产线考察谈判全球到处出差,搁在上下飞机和谈判会议饭局的档口,还要特意一点一点计划着把心上人天衣无缝的骗过去。——能为女人用心算计到这一步,换成熟知内情的任何一个同行,恐怕都要咋舌感叹一句「看来真给他迷住了」。到了他们这一步,能花点钱拿下的最方便,倒是需要花心思的麻烦得很。所以很多同行不愿意找所谓的正派女人——还要培养感情,上个床预热半天,实在浪费时间。当然,指的是作为情人。当老婆还得是贤妻良母才好。但在床上就缺乏一些趣味了。在座的各位,哪个外面没几个红颜知己?沪上那些公子哥儿掌业后更是,每个城市都有一位姑娘接机也不算稀罕事。
谁看不出来叶青是真喜欢她?
年轻人么,一时上头,花再多心思都不嫌多。
这事说着简单,其实以叶公子的身份,做起来也相当轻松,难就难在得把心上人瞒住。毕竟黎潮也不是傻的,并不好骗。这是一个极有针对性的陷阱。从头到尾,他在这事儿上花的心思,够谈成不知道几单生意。
这些内情,大多数友商自然是不知道的。
因而到了最后,场上众人谈的还是□□里的那点八卦。
“叶公子家的娇妻,还是崇辉沈老爷子的孙女呢。”
“命好呀。”同僚感慨,“据说是个大美人,还根本不管他外面的事。”
“瞧瞧人家,”有男人摇头叹气,“我家那个,去趟会所都要闹半天,包了小三准跟我闹离婚。”
“你那是钱没给够,平常多给点零花钱,管你三天治好。”
“哈哈!老哥你不懂,我老婆跟我是大学时候谈的恋爱,用钱打发不了。”
“谁不知道赵总夫妻俩关系好?就别在这假抱怨了。老刘没听出来?他跟咱炫耀呢。”
“好呀,我还真心宽慰你呢。——不过,我瞧叶公子这回是玩过头了,再怎么都不能接进家里,不合适,不合适。”
“可说呢?人俩夫妻却是不吵架。要不我们羡慕什么?…娇妻美妾环绕呀。”
“人家叶公子还会哄呢。瞧瞧,那天怎么哄小情儿的?…好好一个姑娘,都要软他怀里○了……”
席间响起一阵男人们浑浊的笑声。熟人局,都是男人,喝多了酒,难免讲些下流话。自然,不会多露骨,但意味已从视线与神色中清晰地流连出去。说是羡慕,实则还是对那位公子哥的恶意揣测,潜台词是:一心扑在女人身上,正事能有多大本事?何况荒唐到接至身边。大家嘴上恭维,心里想的却是「总有他后院起火玩脱的那一天」。话到此处,好事的又把话题转到黄金单身汉身上。
“席总是听得惆怅,想起伤心事?怎么又点起烟了。”
又是一阵笑声,这一回真心实意许多。席重亭只是笑,不说话。关系不错的同僚替他解释,还是那套说辞。但能唬得住谁?没哪家比众芯做得更大了。他的情况越是熟人越清楚。准是心上有人。但他摆明态度不愿意讲,席上便无人再提。都是人精,话题很快从八卦讲到牌局,约好了下一场,这一局自然散了。
临近散场,他难得微醺,眼前虚幻重影,闪出前日朋友妻嗔怒的灵动眼眸,而后是那个下午,对视瞬间那双眸中凄切的水光。其实他是为那些动人而心折么?恐怕也不是。起初他只是心想季晓找的这个姑娘看起来薄冷清淡,实则不善言辞,同席时局促的模样挺好玩,跟季晓玩笑的样子又很耀眼。他出社会早,见的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脏事,难得见到这种姑娘,有心想逗她两下,却怕自己讲话不合适,反而不知说些什么。——他又什么时候斟酌过怎么跟女孩说话?他不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事业有成,是块香饽饽吗?他不是没有过女友,但为钱来的受不了他各类节日从不主动送礼物,并不非常大方;为人来的受不了他永远工作为先,把女朋友当摆设,有时甚至忘记名字。他自己呢?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总有下一个。谁都一样。
钱才是最重要的。这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只有钱。
他还是什么好人不成?他要是好人,活不到季晓救他就死在垃圾堆里了。
但季晓是。他爸他妈是。他老婆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