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老天还嫌李云祥的内心不够后悔似的，在飙车回去的路上，李云祥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来。

不过，他并非是毫无预兆地想起来的，而是返程时，他会经过一段林间小道，先是想起了前些天他正是在这附近丢掉了敖丙送给他的卡片，便下意识地开始扫视周围，希望能记起丢卡的确切位置，而后，就是在这扫视的过程中，他发现这片林子的地形看起来有点眼熟，随即蓦地回忆起来，他之所以会觉得熟悉，是因为他曾经无数次从另一个方向进入过这片林子，再从另一个方向钻了出去。

他就是这样回想起河西水厂的那件事的。

然后，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一种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的清明和随之而来的慌乱令他当即刹停了摩托车，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德兴集团里杀手如云，李云祥最近都亲自交过了手，他们就算打不过他哪吒，但在妖族里却已足够称得上一句佼佼者；再不济，那些常年跟着敖丙的黑衣侍从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武力方面稍显欠缺，也完全能靠数量占取优势——

总的来说，德兴集团人才济济。

那么，在德兴集团拥有如此多得力干将的前提下……为什么偷水走私贼还会如野火烧不尽一般，春风吹又生？

为什么在河西水厂以及其他公开过位置的水厂里任职的安保人员……仅仅只是一群普通人？

为什么……

敖丙明明知道自己和她玩了一次文字游戏，却没有真正生气？

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

她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向民众公开几个淡水水库的位置，给人们可乘之机，故意在水库设置凡人保卫，而非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妖族，故意纵容像他过去那样的偷水走私贼来来去去，只要你有本事不被抓住，那么，她也就懒得追究。

……对于自己耍的小聪明也是。

她不见得就猜不到是他故意放走小偷的，更有甚者，她可能根本就知道是他去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毕竟那时候他还只是凡人之躯，就算有人跟踪他他也不可能有所发觉……可是，只要你把表面功夫做得足够漂亮，她就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是东海龙王三公主和她的东海龙族的真正面貌。

他们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从来没有兴趣把人往绝路上逼。

而她之所以让他去守水库，恐怕和这次的拆迁事件一样……只不过是试探罢了。

正如敖丙自己所说的那样，德兴集团遭人眼红或是痛恨，所以敖丙很难对人产生信任，总是怀有警惕之心，所以她便通过这种手段来试探他的立场。因为上一回他至少保持了中立，没有出卖兄弟，但也没有重新回去加入他们，更没有因此而反抗敖丙，所以才顺利在敖丙那里交了差，被给予了更深一步靠近她的机会。

可是这一次……他盲目了。

曾经一砖一瓦，缓慢却默契地搭建起来的关系，才刚刚有了雏形……就这样让他搞砸了。

李云祥忍不住弯下了腰，用力捂着因各种情绪的翻涌而疼痛不已的胸口，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是他先入为主……是他成见太深……

……却从未想过，原来她和自己原本那个世界的敖丙……确实不是同一个人！

——少年意气，不谙世事，眼中非黑即白。

殊不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