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潋是被一阵格外大声带着乡音的嚷嚷吵醒的。
单是吵就算了,脸侧还感觉到微弱的刺痛,又伴随着毛茸茸的触感。
像是某种小兽不停用爪子挠她。
用手探去,短促又尖锐的吱吱叫声乍起。
窗外锣声由远及近,被风送进屋里时几乎是在耳边震荡。
扰得人无法安眠。
谢潋忍无可忍,终于放下捂住耳朵的被子,带着万般不满睁眼。
怨气十足地刚想门口的人别再大声讲话,就被鼻尖前两颗黑溜溜的豆大圆眼吓得困意跑了大半。
身体先于思考,谢潋即刻从床上坐起,这才发现那双眼的主人居然是自己一直在空间里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只一味装睡的便宜妖兽。
小鼠显然也被她这一顿动作吓得不轻,直接向后躺倒在床。
刚刚嚣张挠她脸的爪子也畏畏缩缩地收到胸前,两眼一闭又恢复在精神空间里的常态。
“小杨!”
注意力还在鼠上,谢潋冷不防被这一声呼喊吓得一激灵。
向门口看去,没扫见吵醒她睡觉的罪魁祸首的影子,就先看到抵着门的应姝诧异转头,面上出现一瞬藏不住的尴尬。
随后,她往后站了站,有点抱歉地摇头。
谢潋对这通动作全然不解。
但下一秒,从门外伸出的手就解答了她的疑问。
没了应姝推门的阻碍,昨天被她让了房间的妇人将手臂更往前挤了挤,甚至探出个头来,笑得眼角都出了褶子:
“小杨,你可得说说她!哪有不让娘进屋的道理!我给你从楼下端了果盘上来,都是你之前说想吃的!这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谢潋被这一大长串内容输出得头疼,眉头拧得更深,打断这喋喋不休的叮嘱:“我真不是……”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一声脆响截断。
“砰!”
瓷盘砸落,碎片在地面迸散。
内里切好的瓜果撒了一地,稀烂的瓜肉滚到地上,先把干净的地板用水红汁液浸润。
装睡的迷踪鼠一个翻滚,飞快扒住被子蹦到其内,将圆胖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妇人不顾地上的碎片紧走两步,几乎整个人都要贴上谢潋的脸,一双透了血丝的眼眨了半天,紧紧闭上又猛然睁开,又像看不清似的凑得更近。
那双手向枯枝般钳上她的手腕,气势汹汹,可力道小得似乎只需用力一挥便能甩开。
谢潋因她这一番堪称粗鲁的举动烦躁更甚。
但也没有直接将人扯开。
她缓缓低头,自己的小臂正不住轻晃。
而这显然并非是她的动作。
目光顺着手臂蜿蜒而下,精确定位到妇人那双黝黑粗糙的手控制不住的持续颤抖。
幅度大到连对方遮掩手臂的衣袖也被带得晃动。
就这一个愣神的功夫,让对方贴得更近。
那双眼不知在看什么,过了些时间才端详起她的脸,有点呆滞地询问:
“小杨呢?”
她退后一步,嗓音嘶哑地比划:“红色的发带呢?怎么不带了?”
“小杨怕我认不出她,睡觉都带着的。”
“你们这些修士不喜欢这些花哨颜色的,我这些天在店里从没见过。你们都穿得那些个白色蓝色,连头饰都少得很……你忘带了是不是?”
红色发带?
谢潋张了张口,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是因为原主不喜这些艳色,她特意买来与原主做区分的。
甚至连衣服都避开了小说中谢潋常穿的色系。
没想到倒是闹了个乌龙。
谢潋朝床边桌上看去,昨晚顺手放上发带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正诧异着,妇人忽然退后几步,回神看去是应姝向后拉住了她。
“那是我们昨天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买的,她也并不是小杨。”
她一手提着裙摆免得沾上地上一片狼藉的瓜果汁液,一手握着妇人的关节,显得有些狼狈,但目光真诚又清亮,似乎全是发自内心的好意关心。
“您似乎精神状态有些不好?”
妇人干裂的唇微张,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但应姝也并不需要回答。
只是话锋一转,她的话忽然有些经过包装的残忍:“您唯一的孩子已经死了,连我们初来乍到都听过这事,想来您自己也清楚真相如何。所以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早些放下执念吧。”
“您这样对我们实在是困扰。”
谈及此处,她面上适时露出几分为难:“更何况您连自己的孩子都要靠一根发带来辨别。”
“胡说!”
妇人甩手,应姝也没有讨嫌的意思,索性直接松开,还不忘绕过瓷盘碎片往后退去。
妇人弯臂,身体因怒气颤得更厉害,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里受过伤,看不清人,只能看见大概颜色!”
“那是怎么受伤的呢?”
应姝仍在低头用裙摆细细擦拭手指,头也不抬,态度平静得像一潭轻晃的水,随口问道:“您女儿没带您治疗吗?”
“没有的话,这样的不肖子孙不要也罢,还不如早早嫁出去卖钱。”
她笑了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反正她也不会回来,就当她已经嫁人了好了。”
谢潋不赞同地要起身,但应姝像早知道她要做什么,很轻地摇了摇头,低头装模作样地在腰间摆弄起没装任何东西只起到装饰作用的荷包。
动作间,谢潋瞥见她藏在衣袖里一闪而过的红。
出于对应姝的信任,她重新坐回床边。
应姝静静看着被这段话冲得身形不稳而靠在墙上不断咳嗽的妇人,待这阵剧烈到有些骇人的咳声过去后才递过去自解下后一直握在手里的荷包。
荷包整体是淡粉色,上面绣了几朵怪模怪样的花,针脚凌乱,看得出制作者并不是熟手。
谢潋不知这东西是应姝从哪找来的,几年来也从未见她佩戴过,唯有这次她似乎才起了兴致别在腰间,虽是第一次佩戴,但看已经褪色的花纹便知这物件大约已经有段时间了。
此时上面绣着的黄花已经鼓了起来,原本干瘪的布料被撑起,随着应姝的展示,内里闪着莹莹微光的青色灵石显露出来。
虽然颜色浅淡,一眼看去皆为下品,看数量也足够燕决攒上好久。
按燕决的“汇率”,大概能换上一笔不小的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