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瓶温热的牛奶,像一块无形的烙印,将那个下午的屈辱与混乱,连同那份无法明说的、病态的心悸,一同烫在了温年的心口上。
顾凛川那句轻飘飘的“游戏里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更是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的定时炸弹,在他脑海里开启了无休止的倒计时。
一整个下午,温年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眼睛明明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可那些熟悉的字母和符号却像活过来了一样,在他眼前扭曲、分裂,最后变成一张张模糊不清的、带着嘲讽意味的脸。
有游戏里那些曾经追捧过他,如今却对他恶语相向的玩家。
有小雅那张写满了惊恐与鄙夷的脸。
还有……顾凛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翻涌着他完全看不懂的浓烈情绪的眼睛。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质问自己,还是在……提醒自己?
那句“我的人,不许别人动”,又到底是指游戏里的“晚来风急”,还是现实中的……他?
温年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一根细细的针在里面反复地、不知疲倦地扎着。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都驱赶出去,可收效甚微。指尖触及的皮肤,是一片冰凉的、不正常的潮湿。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明明开得很足,温度适宜,可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像是在往外冒着寒气,一阵一阵的,冻得他指尖发麻。
或许是……昨晚在阳台吹了风的缘故?
温年胡乱地想着,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热水,试图用那点温热来驱散身体里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寒意。
然而,那点暖意很快就被那股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的冰冷给吞噬了。
临近三点,今天下午的最后一场项目进度汇报会准时召开。
这是封闭开发阶段的最后一次全体会议,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温年作为核心程序员之一,也需要对自己负责的模块进行总结汇报。
他强打起精神,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了会议室。
封闭的会议室里,空气有些沉闷。投影仪的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混合着其他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像一团乱糟糟的棉花,堵在他的耳朵里,也堵在他的心口上。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身体才刚一沾上冰冷的椅面,一股更加强烈的寒意就顺着尾椎骨,闪电般地窜遍了全身。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会议开始了。
项目经理站在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那张巨大的甘特图,声音平稳地汇报着各个模块的进度。
那些平日里清晰明了的图表和数据,此刻在温年眼里,却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他眼前的PPT好像出现了重影,那些黑色的宋体字,一个个地从屏幕上漂浮起来,在他的视野里晃来晃去,像一群恼人的蚊子。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
可非但没有好转,连带着太阳穴的那股跳痛也变得愈发剧烈起来。
“突突——突突——”
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在他的脑袋里不轻不重地敲打着,那频率和他那已经开始失速的心跳,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可额头和后背却又烫得吓人。
冷和热,这两种极端矛盾的感觉,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疯狂地撕扯着他那本就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
“……下面,是关于核心算法优化部分的进度,温年,你来给大家汇报一下。”
项目经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一层厚厚的、带着水汽的毛玻璃,显得有些失真。
温年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瞬。
他听到周围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知道,该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冰冷的、铁锈般的味道。
他用手撑着桌面,想要站起来。
可就在他双腿用力的那一瞬间,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的腿是软的,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周围同事们的脸,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晃动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