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爱又可疑。
“我说真的,”常袂忽然回过头,与胡颀面朝着面。
胡颀很难形容出常袂闪烁的神情,她的目光浓郁,眼珠却清澈,流着一股奇异的凄楚,笼着一片柔光的黯淡。
“我再怎么遮掩,宣子离都不会不知道我被豫王买走。生意人最喜欢听弦外之意,你不说明白,他就觉得千百个坑在等着他。你坦诚一些,他们反倒舒坦。在万源面前,听见王府就急急撇开关系,宣家哪里这么小家子气。”
“又没有私情。”常袂微微踮脚,手抚上胡颀脸庞,胡颀眼光随着她的手游走,暗如流墨。
“光天化日之下握个手怎么了。”
“更何况,王府又不在京城。”常袂撇了手,胡颀只感觉脸上那一块烫得厉害。
“一个豫王而已。”
常袂朝胡颀笑道。
这个笑容令胡颀心中扬起一面远至天际的红纱,恍惚间故人又至,但等他剥开那迷雾般的血色帘幕,却只见到空无一人。
“胡大人说我什么用意?”
常袂忽然歪头,往胡颀身后看去。
胡颀若有所感转头,一个从不远处嫩绿楼走出的人,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在提醒我不必出手了。”
庄秉锐叹道。“亏我万事俱备,苦等良久。”
见到胡颀,庄秉锐挑起眉,目光如鹰隼锐利,“你大概会疑惑我如何从你们天罗地网的临川府逃出。”
“不不不,”胡颀回过神来,“跟你有仇的是胡璠。我跟你没仇,不必来找我讨。”
常袂笑道:“胡大人也是深得王爷真传。好了,两位大人不说笑了,旧怨再放一放,压在下面,咱们先来料理一下刚结的新仇。”
庄秉锐前段时间已经习惯常袂讲正事又夹杂几句诨语,说笑时又毫无征兆开始义正言辞的奇怪节奏。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打量一番常袂,“士别三日......”
“这样大的变故你居然都不肯对我解释几句。你知道我半夜溜回娇红馆找你,结果爬进窗里看见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和男人抱在一起,这对我的伤害有多大吗?”
“窜三娘还非说是我把你偷偷送人拿去换荣华富贵......”庄秉锐气得不打一处来,“我一个死人争什么功名利禄?”
“再说真检举了你又能换到什么......”庄秉锐忍不住嘀咕,“怕是换到跟你一样空心、被蛀烂了的轻诺寡信的人的黑心买卖!”
“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庄秉锐越说越忿忿不平,他这几天受的委屈,翻墙摔的跟头都一并要从常袂身上讨回来。
“陈观世不待见你?不应该啊。”
常袂笑得不怀好意,“是不是没听我的话?”
胡颀也凑热闹,煞有介事道:“定然是记错了,我们常袂姑娘檀口一吐,句句金科玉律,哪有错的道理。”
庄秉锐赶紧回忆起来,“没有啊!我就是按你说的来做的。分毫不差!”
胡颀点头:“庄大人真是听话。”
常袂赞许:“真乖。”
庄秉锐抓狂:“又耍我!”
他回想起几日前常袂托他一件事,起初他未想明白其中深意,只当作还人情便应了。
常袂让他去找陈观世,告诉陈观世陈引的死与宣家和王府积怨有关。
至于具体该如何春秋笔法、暗喻褒贬,庄秉锐本来心中自有考量,却不料常袂又拉住他,不许他自作主张,需按照她的话来做。
「常袂道:假如陈观世还想为陈引讨个公道,至少不该就这样放任宣家人从临川一路横行无忌到京城。别说当初陈引仅仅是个副使,你大理寺少卿去一趟临川都被扒下一身官皮,落了半条人命。
万源当初是不是暗示过陈老爷,要报仇对朱家幼子报仇。为什么?因为万源那个时候还在觊觎宣家这块肥肉,天高皇帝远,万源手伸不长,掐不住人家脖子,只好伸出手假惺惺握一握。
可如今已有两三年,万源的耐心早就磨没了,正是没处寻宣家过错,没砧板拿宣家开刀呢!陈官爷若是能近水解这近渴,不知可以讨来多少圣心。再说你大理寺少卿不负此行,可没白逃命,这关键的能证明宣家猫腻的证据,又不是没有......」
「常袂敲敲庄秉锐胸口,庄秉锐红了脸:我这里真没有。」
「常袂吃惊:我叫你自己编!没让你拿出来给我!」
庄秉锐千辛万苦,又是打扮又是写帖又是贴钱的,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进了陈府,与陈观世大眼瞪小眼。
庄秉锐尴尬开口:“令郎......”
陈观世老泪纵横:“同你一般死而复生?”
“这倒没有。不过......”
庄秉锐将常袂的话复述一遍。
一边说一边见陈观世老脸颜色变化万千,等庄秉锐说到对朱家幼子动手时,陈观世更是身形一滞,险些摔倒,还被庄秉锐扶起。
庄秉锐见陈观世不住地擦额头汗水,后来居然擦起泪来。
最后陈观世应了他的请求,只是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奇怪到庄秉锐讲给常袂听,常袂也沉默半晌。
陈观世说:君授臣命,我心有愧,当有此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