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比想象中来得快。
常袂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棕褐药汤,接近嘴边,轻轻吹一口气。
万源嗤笑一声:“不敢喝?你猜朕有没有给你下毒。”
常袂嬉笑道:“陛下如此磊落,何必大费周折。”道完,她倾斜瓷碗,豪气万丈,准备一口饮尽。
下一刻却停住。
常袂移开瓷碗,嘴边染上两道淡色水痕,她解释道:“太烫了。”
万源看上去懒得理她,坐下来,与宣子离商讨着什么。
常袂捧着药碗找了个离得近的地方,耳朵竖起来,眼睛盯着药汤,时不时吹一口气,很焦急的样子,药汤散开一圈圈涟漪。
万源和宣子离的交谈声传来,不近不远。
万源:“江南水系的几条河,年年拨银,年年修缮,前几年汛期都挺过了,今年不过连着下了几天雨,堤也倒了,田也毁了。”
宣子离:“陛下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只是时岁不济,何必顾自揽罪。”
万源:“呵。对,朕遭了天谴。”
常袂轻轻呼一口气。
幸好她没在喝药,不然要被呛死。
宣子离:“陛下息怒,实乃天灾难防。”
万源:“天灾?朕怎么觉得更像人祸一些?”
宣子离:“堤坝被毁,都水监失职,难逃责咎。”
万源:“朕专门把你留下来,就为了听你讲几句废话?”
宣子离:“......河水漫溢,淹毙人口牲畜,墙倾屋圯不计其数,虽有赈济,却也杯水车薪,陛下体察民情,定然教江南百姓能渡过难关。”
万源:“朕体察民情,光朕体察有什么用?有人借水患,低价兼并桑田,囤积居奇牟取暴利,这是天灾吗?这是人祸!”
宣子离:“陛下息怒,子离在临川之时已听闻河堤有不稳之势,宣家并非袖手旁观之辈,与河工多次交涉商议加固堤坝。临川城外澧山段堤坝被冲毁时,子离已至京城,听闻此事立即修家书一封,才知宣家早在水患第三日便开仓捐粟,布粥放粮。”
万源:“对,你们宣家是替朕省心,捐粮,买田,最后把亏空全部留给朕。朕拿私帑来填。”
万源怎么演都不演了?
常袂看着瓷碗,一口未动。万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宣家捐粮买田导致国库亏空?
常袂对田赋一事并不了解,三年前的丝帛折变也仅仅耳闻而已。毕竟丝帛折变只在南方三府施行,但后来听庄秉锐说过一些,大抵知道其本质。
捐粮只能延缓灾情,减少死伤。而抛售桑田,也是灾民为交税的无奈之举,商贾见利行事,富集田产,哪怕再开仓捐多少粮捐多少帛都是稳赚不赔。
如今桑田被毁,但江南众商定然手里有余帛,他们交税是不愁的,但灾民交不上,这一部分,谁来填?
往年赈灾通常会伴随着缓征蠲免田赋,官府征粮,存入官仓,灾后开官仓赈济用的就是刚收上来或者往年的税粮,这样的好处是可以平账,面上称足额征收,只是又分发下去给灾民吃了。
这当中又有不少克扣,但也有真心为民的官可以借此减免粮税,收不上来就不收了,反正等会我还要再给你们发。
那个时候没有帛税,而自三年前多了帛税后,这一次赈灾便引发出一个尴尬的问题。
没有人以丝帛为食。
官仓粮食不够。
救灾和征税没法再左手倒右手,做平账目了。
但这对江南众商却不痛不痒,他们有囤积的丝帛可以交税,甚至可以用天价帛以一抵十来交税,他们也有囤积的粮食,高价售卖或象征性地捐献一些都可以,随心所欲。
赈灾粮食倒还好说,可以调取未受灾地区的粮税和中央国库的存粮来填补救命,但丝帛税的缺口却无人能补。
总不能最后收不上去,用万源的私库来补吧?
但这件事还真跟万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丝帛折变本就是三年前万源暗示户部提出来中饱万源私囊的办法,概因以丝帛为税最赚钱,宣家在年末临川收完丝帛税时便领皇命率商队北上兜售,其中七成利润便拿来孝敬万源。
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万源再痛也只得忍住。
常袂望着药汤。
药已经凉了。
她轻轻一吹,倒影里,一双眼睛支离破碎。
宣子离还在继续应付万源阴涔涔的怒火。
“陛下用私帑填,要填多少?”
宣子离道。
常袂神情古怪,宣子离不继续敷衍了?听这语气,财大气粗得吓人,这是要帮万源填?
万源:“三百万两。”
宣子离沉默了一会。常袂猜他在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