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袂心道,那日在承恩殿还真没注意到这位温相也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尤物。
温顺廉正襟危坐于紫檀木椅上,公堂里烛火正通明,光辉照射在那身绯色的笔挺官服上,往上的一张面孔颜色极为分明,瞳深如墨,面白如霜,薄唇平直如斧刻,抿出深深的阴影,令原本微暖的火光都冷峻起来。
常袂跪坐在地上,仰着脸,耐心十足地答温大人的问话。
温大人问话,常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温大人没有问话,常袂便乖巧地盯着温大人的脸一直瞧,目光从温大人锋利的鬓边流连至眉心几道浅浅的纹路,还真是岁月的痕迹,不过皱起来也毫无狰狞可憎之意,反倒有股悲天悯人的哀愁,不像权臣,倒像个诗人,身子骨却并不消瘦,反倒结实饱满,胸前撑得鼓囊肉弹,落在桌案上的手紧攥,青筋毕现。
还没尝过这种。
温顺廉被这露骨目光盯得险些维持不住涵养,目光从卷宗移向满脸无辜的常袂。
继续问呀,温大人。
温顺廉沉声道:“本官胸前有何物?”
常袂疑惑:“这也是卷宗里的问题?”
李倍站在一旁,看得心头无名火冒起,常袂答话就答话,一直舔嘴唇咽口水做什么,渴了就去喝水!
温顺廉被气得脸发红,常袂却忽然提出一个请求。
“民女渴了。”
“温大人桌上摆了一盏茶水,摆了许久还没动过,不知可否借来给民女解解渴?”
温顺廉哑然,自己又何必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计较,他回顾与常袂的一问一答,竟然都出乎意料的顺畅。
却是难免心一沉。
温顺廉甫昭十八年登科状元,名声虽不如连中三元的礼部尚书赵房,但好歹也是甫昭年间一众状元郎中最平步青云的,万源登基后,他以堪堪而立之年身居宰执高位,在一众佝偻白须的老头里可算得上年轻有为。
同为状元郎,赵房当初的势头可绝非后来的温顺廉可较量的。但赵房最终只止步三品的尚书,再无法更进一步,与封侯拜相失之交臂,有一个隐秘却至关重要的原因。
当年的赵房有位至交好友,名叫常文,时任书画待诏。
温顺廉起身,端着那盏茶水,往堂前的常袂一步步走去。
其实温顺廉和赵房的交情并不浅,因着风阑与赵房的关系,赵房可算他半个长辈,但即便如此,他也对内情知之甚少。
后来管刺案案发,温顺廉甚至有心毛遂自荐参与审案,算是为这位赵房的至交好友争取一具全尸。
最后却被赵房拦住。
彼时年轻的温顺廉不解,接着从赵房口中得知一道绝无仅有的秘辛。
撇去书画待诏这个闲职虚衔,常文还是甫昭的金吾都指挥长。
指挥长,即三千金吾卫之首,是名副其实的帝王咽喉。
俯首恭听帝王声,毁尽人间忤逆事。
然而常文此人无亲无故,据说生于孤村,被开国太祖的第一批密卫留下的亲眷抚养至六岁,进宫与尚是太子的甫昭日夜相伴。
「你是不是在疑惑,一个听起来身份不明的人却被选中入宫伴读太子。」赵房叹一口气。
「当年太祖的直属密卫第一人,也姓常。常文正是其后人,也是太祖密卫里,历尽几轮屠戮和猜忌后留下的一线血脉。」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温顺廉叹道,偌大的皇宫里才人济济,常文藏于其间,连太后都不知道这双舞文弄墨的手在为甫昭写诗作画的同时也在替甫昭杀人擦血。
殚精竭虑,最后却落得个尸首不明的下场。
温顺廉目光扫过安分跪坐的常袂,他半蹲下来,递过那盏冷彻的茶。
常袂扶住茶盏,指尖与温顺廉的手一触即分,她抬眸看了温顺廉一眼,发现温顺廉毫无反应。
于是直接扶着温大人比茶水温热得多的手背,将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手指还念念不忘地在温大人手背上轻轻一刮。
温顺廉面色古怪。
常袂舔舔唇,笑得开怀无比,“温大人的茶水真解渴。”
温顺廉望着常袂,心里替她数着状词里一桩桩罪,忽然说不出话来,转身回去。
再注视着常袂时,心念不复波动,早已恢复一派襟怀坦白。
他拿起状词,细细再披览过目一遍,终于下了决定。
“按律,罪人常袂,受腰斩极刑。”
“你可认罪?”
公堂里烛火忽地猛烈烧起来,噼里叭啦,火光映在常袂的面孔上跃动不止,面孔变得模糊而扭曲,好似一场湮没一切的大火,冥冥之中众人似乎听见一道无声的绝叫。
可常袂的嘴唇没有一丝蠕动。
温顺廉再问了一次。
“罪人常袂,你可认罪?”
这一次,常袂张开嘴,重若千钧的字被轻轻吐出来——
“我认......”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公堂外撞了进来,伴随一句喘着气的、难掩悲怆的喊叫。
“还请温相再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