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奇异。
返程的路走到一半,阎溯忽然拉住缰绳,对随从道:“你先回去。”
随从不明所以地看着阎溯,恍惚夜色中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
随从低头恭敬道:“遵命。”
他还要再说什么,见阎溯已经策马折返,便咽了声,埋头朝皇城匆匆赶去。
这段时日他跟着阎指挥调查几桩相互关联的命案,朝中几位大臣一夜之间失去讯息,再现身是已是这条护城河冰层之下的冻尸。
这几日他们来此处凿冰挖尸,搜集蛛丝马迹,距离找出真凶只差几步,随从心里高兴,却见阎指挥整日心不在焉,经常凿冰凿一半往榆树林里钻,半天后才回来,他料想阎指挥深受圣宠,应当不在意这点功劳。
只是今日夜里,他们撞见了一个女人。
夜色昏暗里,随从正蹲在地上刻苦凿冰,忽然被阎溯制止,阎溯将他扯到岸边一棵树旁,随从顺着阎溯的目光望过去。
一个身戴幂篱、骑马渡河的女人,离阎溯和随从恐有十几丈的距离。
身旁的阎指挥低声念出一个名字,“常袂。”
随从一惊,“可是那个前几日从御史台狱失踪的常袂?”
阎溯点头,对他道:“朝着豫王京郊的别院去的,此事要紧,先进宫禀告。”
随从对此女有所耳闻,不敢怠慢,上了马跟在阎溯后头。
谁料半路阎指挥心思一转,匆匆吩咐一句后,便抛下他扬长而去。
大人们可真是捉摸不透。
阎溯回到河岸,从撞见常袂渡河到这一趟来回策马,花费的也不过一炷香。
阎溯下了马,身形翩跹疾速跃过冰面。
榆木林幽深隐蔽,阎溯搜寻许久都未见到常袂的身影。
距离林木深处的豫王别院还有一小段路,阎溯停下来,目光一撇,树枝掩映下一阵窸窸窣窣,很细微的声响,女人环顾四周,屏息蹑足往外走。
阎溯隐了气息,默默跟在她身后。
林间扬起一面柔软的风沙,阎溯脚步与呼吸几近无声,除却一道沸腾过又冷彻的目光,阎溯整个人都仿佛不复存在。
常袂走出榆树林,准备骑马过河。
阎溯自知不必继续掩饰身形。
不远处传来虫群的尖叫,不遗余力地逃遁,泥土里钻出什么又钻回去,沙沙作响。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
常袂察觉到不妙似的猛地往后扭头,林间空荡,飞鸟噤声,一切都还悄无声息地被寂静淹没。
再转头。
阎溯握着腰间的剑,伫立在她面前。
一动不动。和远至天地初开的一缕注视。
“你不该逃的。”
金吾卫钱十八咬紧牙关逃出榆木林,到了河岸,才扶着树干弯下腰,“哇”地一下,往地上吐几口血。
那女人力气真大。
想不通,先不说这个常袂身边有这么多能人异士护着,单论这群人还能事先布好陷阱一声不吭地引他们去陷阱就够邪门了,明明金吾卫两日前就来这座别院守着了。
钱十八闭上眼,同僚被蛛丝缚住口鼻和四肢挣脱不得的惨状犹在眼前,尽管他们苦守几日终于等来常袂现身,可十几个人拦不住一个常袂,他们也不用回去复命了,在这里找颗树吊死都好过回去被万源用鞭子抽得生不如死。
钱十八捂着胸口被踹断的几根肋骨,一瘸一拐地朝河岸跑去。
事不宜迟,他必须立刻回京禀报,趁这行人马没出雍州关将其拦下!
“你拦不住我。”
常袂喟叹一声。
阎溯难免有些困惑,他想不明白为何常袂如此坦然,他如此熟悉她满脸恐惧、难以置信的神情,黄粱一梦终为泡影,万般算计付之东流,她对他如何破口大骂他都不惊讶他都接受。
只是常袂看起来并不恼怒,那张脸似乎用脂粉和黛块抹改了几笔,粗略一看像是另一个人的面容,只是那双杏眼含着薄而透的尖芒,模糊的,神秘的,战栗的,不像泪水,奕奕闪动,像摄人心魄的眸光。
“阎指挥此刻应当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咬着我一个无辜的人不放。”
阎溯喉结一滚,“无辜?”
常袂摇摇头,并不解释,她目光放远,并不落在阎溯身上。
“你知道我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阎溯面上并无一丝羞惭,他静了一会,才开口道:“我应该为此感到愧疚吗?”
“常袂,你是生是死,痛不痛苦,自不自由,与我何干?”
“也是。”常袂道,“但轮不到你来抓我吧。”
“阎指挥从前放过我这么多次,不知落人多少口实。”常袂短促笑一声,“阎指挥,我真心问你一句,最近过的还好麽?”
“明明是天子近卫,为何在乾清殿在承恩殿偌大一整个皇宫,我却处处见不到你。”
阎溯:“皇宫?你又去了多少地方。”
常袂:“我待在万源身边,时时刻刻。”
“落到如今这个境地,阎指挥,让我斗胆问一句,万源还信你吗?”
阎溯嘴角抿得平直,讥讽难掩,“还有些自知之明。”
“推断得很精彩。常袂。”阎溯报以一笑,“你咄咄逼人地求我,又勉勉强强找到一个自以为聪明、合情却不合理的理由。”
“可是,谁说只有我看见了你,与我同行的公差已经在回衙署的路上。等金吾卫过来,你也一个一个地求吗?”
常袂脸色黑了一瞬,原来阎溯逮住她不是要骂她一通泄愤,只是单纯拖延时间而已。
时间。时间。钱十八觉得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原本想着运气好能不能碰着一匹马,但这附近荒凉得很,人烟稀少,唯一的人家只有身后的豫王别院。
总不能让他跑回去偷豫王的马吧!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钱十八到了河岸,一脸扭曲,等他走回衙署天都要亮了,人也逃之夭夭了!
不行,还得想办法。
钱十八绞尽脑汁想了许久,终于想到那位最近从近卫到外派来查案、有些失宠的阎指挥,似乎经常出现在这一带地方。
现在他会在这里吗?
钱十八没着急过河,他顺着河岸下游走,终于在冰面上看见两个峙立的身影。
他振作起来,脚步深深浅浅,朝人影大步走去。
有了阎指挥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只可惜世人窥勘不破阎指挥的忠骨义胆,尽被一派表象所惑,阎指挥如今费尽波折将我抓回皇宫,得来的未必是嘉奖。”
常袂决定换一个思路。
她轻抚自己的脸庞,陌生的五官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丽,“你将我抓回去,谁知道我是不是常袂。”
阎溯默然地望着她。
“阎指挥被我迷得神魂颠倒,行差踏错,万一叫那无辜的人替了常袂,回去受死呢?”
阎溯轻皱剑眉,“你早准备了人扮作你替你去死,现在又将我牵扯进来,不仅如此,你还要旁人认为是我主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