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雪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放下木梳，木梳与梳妆台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她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襦裙，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细微的尘埃，落在裙摆的暗纹上，转瞬即逝。她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搭上窗棂，那木质的窗棂带着晨雾的微凉，她微微用力，推开半扇窗。晨雾夹杂着微凉的风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也吹散了鬓边残留的些许暖意。

顾怀瑾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从回廊尽头快步走来。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锦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绣在衣襟上的暗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传旨的太监站在府门正中的台阶上，手持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和一队御林军，皆是神色肃穆。他清了清嗓子，再次拉长了语调，将圣旨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皇家的威严，掷地有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女子无雪，温婉贤淑，品性纯良，朕闻其情，甚为嘉许。特册封无雪为‘昭雪公主’，赐公主府一座，钦此——”

“昭雪公主”四个字落下的瞬间，落无雪的心上。

“昭雪公主？这无雪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站在廊下的一个老妈子拉着身边的小丫头，压低了声音问道，眼神却不住地朝着无雪所在的方向瞟。

“是啊，从未听闻陛下有这么一位亲眷，既不是宗室女，也不是功臣之后，怎么突然就册封公主了？”另一个男人皱着眉，满脸的困惑。

“难怪顾大人一直将她安置在府中，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原来身份不一般？我先前还以为是大人的远房亲戚呢……”

“可不是嘛，瞧着模样倒是清丽，就是性子太闷了些，没想到竟是金枝玉叶……”

顾怀瑾上前一步，躬身接了圣旨，明黄色的绸缎落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传旨太监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臣，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见他接了旨，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将圣旨小心翼翼地递给他，语气也亲昵了几分：“顾大人，恭喜啊。昭雪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往后大人可得多照拂着些，这可是陛下看重的人。”

“自然。”顾怀瑾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远处的窗边，恰好与无雪的视线撞在一起。

待府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顾怀瑾转身看向站在廊下的无雪。她依旧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素色的襦裙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与周围的海棠花海格格不入。

三日后，皇帝为无雪举办的昭华宴如期举行。公主府内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京城的达官贵人悉数到场，男人们身着锦袍，腰系玉带，女人们衣香鬓影，珠翠环绕。无雪身着一袭石榴红的宫装，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站在大殿的高位旁，从容地接受众人的道贺。曾经握惯了长枪的手，如今端着酒杯，姿态优雅；曾经在战场上厮杀的眼神，如今沉静温和，却又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锐利。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俯瞰上京的奢华，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权力带来的尊崇。

靖王妃带着苏月柔走进大殿时，一眼就看到了高位旁的无雪。她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上下打量着无雪，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当年那个烟雨楼女子的痕迹，可看到的，却是一位气度雍容、举止端庄的公主。

她悄悄拉了拉身边的苏月柔，压低声音：“你看，那不是…… 无雪吗？陛下何时有了这么一位流落在外的公主？”

苏月柔也愣住了，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比靖王妃更清楚，皇室宗亲的谱系向来分明，根本没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公主。这个 “昭华公主” 的身份，定然与镇山王有关。可看着站在高位上的无雪，她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她，气质丝毫不输上京任何一位名门淑女。

靖王妃很快镇定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她从来就看不上无雪，当年觉得她出身卑贱，配不上萧煜；如今她成了公主，身份尊贵，她依旧不喜欢。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怪，不是因为对方不好，只是单纯的不对胃口。

她想起当年无雪在王府里的模样，单纯幼稚，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受了委屈就红着眼眶，发起脾气来不管不顾。可如今，她站在高处，应对着各方的寒暄，谈笑风生，从容不迫，那份成熟稳重，是她从未见过的。可即便如此，靖王妃心里的不喜，丝毫没有减少。

萧煜走进大殿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高位旁的无雪吸引。他的呼吸骤然一滞，脚步也慢了下来。他见过她在烟雨楼的清冷，见过她在别院的温柔，见过她在王府的隐忍，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一身宫装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间的沉静与锐利交织，既有公主的尊贵，又有历经风雨后的坚韧。她正在和一位老臣说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神专注，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华。

萧煜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悄然蔓延。他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以前总觉得她是需要他庇护的菟丝花，可如今才明白，她本就是迎风傲雪的寒梅，只是命运让她暂时弯折了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