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舒淼并不知道经纪人刘文宏已在背后冷静地权衡他的商业价值与情感生活的利弊。
此刻,他全身心都沉浸在《朝梦雪》最后几场戏的拍摄中,尤其是即将到来的收官场景——
经过一系列波诡云谲的朝堂暗斗与惊心动魄的探查,苏棠雪与宋临夫妻二人在萧翰以及身残志坚的兄长宋辞倾力相助下,终于抽丝剥茧,查清了当年的真相。
原来,一切的根源在于嘉兴帝对老镇国公兵权和威望的忌惮,本意只是暗示刘阁老设计让其战败失势,好趁机收回兵权。然而,刘阁老因旧怨——其幼子曾因欺压百姓被老镇国公依法严惩,以致落下残疾——心怀刻骨仇恨,竟胆大包天,假借圣意,行釜底抽薪之计,不仅害死了老镇国公,更设计害残了当时已崭露头角的宋辞。
嘉兴帝得知老镇国公战死,内心亦有愧疚,但为了掩盖自己最初的私心与猜忌,只得默许甚至协助刘阁老遮掩真相。
真相大白之日,便是痛苦抉择之时。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弑君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且会引发朝局动荡,殃及无辜。宋临在极致的痛苦与挣扎后,面对外族奸细挑拨皇子逼宫,还是选择了以德报怨,救出嘉兴帝,肃清朝堂奸佞与外族奸细。以卓越的功绩和坦荡的胸怀,换来了嘉兴帝一句“只要朕在位一日,必保镇国公府安宁”的郑重承诺。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夫妻二人毅然上交兵权,辞去官职,离开了那座承载着太多伤痛与权谋的京城。
最后一场戏,已是几年之后。
新帝登基,海晏河清,边境安稳。
场景设在江南水乡,一座白墙黛瓦、依水而建的庭院里——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庭院中,几株桃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和孩童清朗的读书声。
宋临穿着一袭朴素的青衫,眉宇间昔日征战沙场的锐气与背负血海深仇的阴郁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温润与平和。
他正坐在石凳上,耐心地指导着几个孩童念书。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仰着脸,好奇地拉着他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先生,先生,您以前真的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吗?真的在战场上打过仗吗?”
宋临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嬉戏的孩童,温柔地落在了庭院另一端。
那里,苏棠雪正坐在一树桃花下,素手执针,正捧着一件粉色的衣服在缝补着。
阳光透过花枝,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神情专注而宁静,嘴角含着一抹浅淡而满足的笑意。
看着眼前这岁月静好的一幕,看着那个与他历经风雨、最终携手归隐的爱人,宋临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极致温柔又云淡风轻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声音平和得像江南三月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与超脱:“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精力充沛的小男孩从廊下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嘴里清脆地喊着:
“爹,娘!妹妹睡醒了,找不到你们,正哭鼻子呢!”
原本正在缝补的苏棠雪和指导习字的宋临闻声,同时抬起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默契和淡淡的、流淌着的温情。他们对着男孩,几乎异口同声,含着温柔的笑意应道:“来了。”
宋临对着几个正在念书的孩子说:“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快回家吧!”
然后起身,过去牵起苏棠雪的手,一同朝着内室走去。
过了一会儿,宋临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娃走了出来。
小女孩儿粉雕玉琢,如同年画上的娃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些许泪珠,但一看到庭院里的阳光和哥哥,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奶声奶气地在他怀里扭动着:“爹爹,下,下……要哥哥,玩……”
宋临脸上的笑容纵容而宠溺,他小心地弯下腰,将小女儿稳稳地放在地上,柔声叮嘱:“慢点儿跑。”
小女孩脚一沾地,便迫不及待地、还有些踉踉跄跄地朝着哥哥的方向“噔噔噔”地跑去,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一晃一晃,像只快乐的小蝴蝶。
小男孩见状,赶紧跑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护着妹妹,嘴里还像个小大人似的念叨着:“妹妹慢点,别摔着!”
宋临和苏棠雪并肩站在廊下,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一双儿女,直到看着小女儿成功地扑到哥哥身边,被哥哥稳稳拉住小手,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起童言稚语,他们才安心地收回视线。
目光回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彼此身上。
时光似乎并未在他们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一个清隽温润,一个清雅出尘。
然而,那双曾经盈满锋芒、历经磨难痛苦的眼眸,如今已被岁月沉淀得无比沉稳与平和。
过往的惊涛骇浪,家族的沉冤昭雪,朝堂的云谲波诡,都仿佛化作了此刻眼底深处,那一片宁静港湾里的温柔波光。
他们静静地对视着,无需任何言语,往昔的生死相依与如今的细水长流,尽在不言中。
宋临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深邃而满足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地将苏棠雪揽入怀中。
苏棠雪也顺从地靠了过去,将头倚在他的肩头,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青衫,感受着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春日暖阳毫不吝啬地洒满庭院,桃花瓣偶尔随风悄然飘落,缀在他们的发间与衣襟上。不远处,是儿女嬉戏的稚嫩欢声。
镜头缓缓拉远,最后定格在这对相依相偎的身影上。
他们站在那里,便是一个完整的家,一段被温柔包裹的岁月,一个关于放下、守护与归隐的,最美好的结局。
“卡!”余导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紧接着,是那句所有人期盼已久的宣告——“《朝梦雪》杀青了!”
“喔——!”“杀青啦!”瞬间,整个片场被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淹没,几个月来的辛苦与压力在这一刻尽情释放。
几乎是本能地,在导演喊出“杀青”的瞬间,蒋舒淼张开了双臂,而洛子卿也自然而然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这是一个不同于戏里宋临和苏棠雪的拥抱,充满了共同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激动、喜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即将分离而产生的怅惘。
周围是工作人员沸腾的喧闹,但洛子卿却异常清晰地听见,蒋舒淼在她耳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一遍遍地低唤着她的名字:“子卿,子卿!”
那声音里蕴含的复杂情感,让她的心尖都跟着发软。
她埋在他肩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用带着笑意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回应着他,将她曾经逗他时用过的称呼一个个数出来:“蒋舒淼,舒淼,淼淼,小蒋同学……”
两人分开,手中都被兴奋的工作人员塞进了庆祝杀青的鲜花。
他们抱着花束,视线却依旧牢牢地缠绕在对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