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正沿着穹顶裂痕往下渗,一滴一滴砸在阴冷的石砖上,滴答声在空旷的西殿里荡开。
贺玄在水滴声中猛然睁眼,惊觉自己竟还在幽冥水府。身下幽蓝的符文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开始明明暗暗,像是活物在喘息。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那是自己的笔法。
固魂阵。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贺玄微微皱了下眉。
固魂阵是干什么用的,他当然知道。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过这玩意儿,更不记得为什么要画。
他目前也没空揣摩这些。
那庙祝说,“梦魇之渊”会将人困于无边的恐惧里,直至灵智磨灭。
他必须尽快找到师青玄。
然而他刚一动作,魂体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像是被烈焰灼烧。贺玄呛咳了几声,泛着青光的魂雾便从口中飘散而出,紧接着身下符文猛地一闪,散出的魂雾又被硬生生压回了体内。一来一回,扯得人眼冒金星,疼得他直挺挺地栽了回去。
失去意识的刹那,贺玄给出了判断:在唱这一出之前,他应该是被天雷劈过了。
莫名其妙遭过一通天雷的绝境鬼王,又昏了三天。
三天后,一道声音突然炸响。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将贺玄强行从昏睡中拽了出来。他睁眼的瞬间,脸色比西殿的玄石砖还黑。
真的太吵了。
那噪音像生了根,扎在耳朵畔,扎在识海里,扎在魂魄深处,吵得他一个习惯瘫着脸的人,硬生生把怨气显在了脸上。
这该死的梦魇之渊,是打算直接把他吵到神志混乱后抹杀?
简直卑劣至极。
鬼王大人带着一脸起床气地坐起身,在大脑剧烈的疼痛中忽然反应过来——这是青铜铃在响。
青铜铃响,意味着和铃铛绑在一起的人,出现了。
他再顾不得什么,直接挣开了固魂阵的禁锢。
黑水鬼蜮终年不散的海雾被鬼王强大的鬼气破开,巨浪所过之处,万鬼伏首。那些常年游荡在鬼蜮里的东西,向来嚣张跋扈,此刻却一个个趴得比谁都低,连头都不敢抬。
黑水沉舟平日里低调得很,一不搞什么排场,二不露什么情绪,万年瘫着一张脸,仿佛天塌下来也就那样。但今日这气场太过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命,在逼着他往一个方向冲。
活像是霸道鬼王强制爱,俏丽佳妻带球跑后的追妻火葬场。
一只老鬼悄悄地戳了戳旁边的同伴,用眼神询问:鬼王这是怎么了?
同伴哆嗦着回了个眼神:不知道,看着像是把什么要命的东西弄丢了。
老鬼又使了个眼色:什么东西能让他急成这样?
同伴愈发哆嗦:……鬼王妃?
老鬼倒吸一口凉气:咱们有王妃?
同伴:没有,所以他这副模样更吓人了。
众鬼暗搓搓地交换着眼神,把头埋得更低。
被无声蛐蛐的绝境鬼王踏浪而行,一路往南。
他一边赶路一边思量:师青玄进来之后经历的是什么?是师家兄弟被复仇的场景。那段已经过去了,如果他在这梦魇中还要再重走一遍什么可怕的经历,也就剩下被白话真仙纠缠的日子。
白话真仙。
贺玄眯了下眼——对付这东西他也算驾轻就熟,直接捉住吞了,不是什么大事。
但如果这次梦魇之渊的目标不是师青玄,而是他贺玄本人呢?那所谓恐惧的范围便更好确定了。
博古镇。
无依无靠,满门惨死,弹指之间什么都没了。那是他这辈子最痛不欲生的时光,痛得他后来变成了鬼王,胸口那个窟窿也没能完全填上。
如果这梦魇想让他再尝一遍那种滋味——
贺玄冷哼了一声。
直到南海以南,宛如催命的铃铛才蓦然消停。贺玄的耳朵被这声音前前后后炸了许久,乍一恢复清静,反倒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
然而这疑虑刚在心头转了一圈,前方突然卷起一阵撼天动地的热闹。
锣鼓声、唢呐声、钹声、锣声、人声、欢呼声、鞭炮声,乱七八糟全混在一起,拧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直地朝他拍过来。那浩大的声势,仿佛要把天掀个窟窿,把地震出裂缝,把某人刚清静了不到一刻的耳朵又炸了一遍。
贺玄:“……”
他站在原地,一脸麻木地看着前方。
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街队伍正向他走来。而在队伍中央,三层花车的最高处,坐着一个人。
那人锦衣华服,满头珠翠,额间点着一点朱砂,衬得眉眼盈盈。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弯着,正神采飞扬地向沿途百姓挥手。
贺玄盯着那张脸,默然无语。
他刚才想了一路。
想怎么对付白话真仙,想怎么熬过博古镇,想如果两者同时出现该如何破解。想万一师青玄还闹着两不相欠,又或者见到他后情绪崩溃,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想最坏的情况能有多坏。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上一重境里还万念俱灰的人,这一刻竟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女装,眉开眼笑地给众人挥手。
贺玄:“……”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辆花车缓缓驶来,看着那个人从自己面前经过,看着那双桃花眼忽然转过来,穿过万千人群,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然后,那人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贺玄:“……”
他本担心师青玄会在二重境里被梦魇折磨到崩溃,结果倒好,眼前这位正在玩男扮女装玩得不亦乐乎。
而且——
这梦魇之渊,还会自己编写剧本?
贺玄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远的华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境的剧情,看起来有点荒诞。
*
花车行至主街中段,人群愈发拥挤。
有人高呼“风师娘娘万福”,还有人奋力朝马车上抛洒鲜花、香囊。车中人顾盼生辉,模样比春日里的桃花还灼目。
贺玄正随着人群缓缓向前,忽然眉心一跳。
有杀气。
还未等他动作,花车两侧的琉璃灯忽然同时爆裂。碎片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朝师青玄激射而去,沸反盈天的热闹声中,根本没人反应过来。
但车里的人却动了。
他月白广袖如流云般拂过身前,竟将所有碎片尽数卷了进去。袖袍鼓荡间,好似兜住了一阵春风。
下一瞬,广袖轻轻一抖,一捧花瓣从袖中飞出,纷纷扬扬漫天洒落。
花车下,不知是谁率先开口:
“风师娘娘赐福啦——!”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全场,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赐福啦!风师娘娘赐福啦——!”
无数双手伸向半空,争抢那些飘落的花瓣。方才爆裂的灯盏,还有那些四散的琉璃碎片,都成了刻意安排的前奏。
欢呼声还没有落下,又有两道黑影从两侧的阁楼中掠出,直扑花车。同一时间,花车里的人影已如流云般飘出,好似一只振翅高飞的鸟。
欢呼的声浪更高。
“飞起来了!”
“风师娘娘飞起来了!”
那两道黑影扑了个空,双双落在花车两侧。
“那是……?”
“是妖魔!风师娘娘在战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