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又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我那侄儿年岁虽小,胆识过人,一早占了火云山枯松涧为王,我与师父路过时,竟弄风摄了我师父,说要将他剥皮吃肉!”
不等对方应声,悟空火眼金睛一凛,望着对方道:“长兄既知我买卖,当知彼时与侄儿交手,实在情非得已!若非如此,真让侄儿吃了唐僧,怕要惹下大祸!”
“你救回唐僧理所应当!”耐心耗尽,牛魔王手里的混铁棍锵锵作响,瞪着悟空声若洪钟,“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只应我,缘何害我孩儿!”
“长兄何出此言?”悟空挠挠头,面露不解道,“而今六界中,凡俗为佛祖偏怜,妖怪不为所容;神通广大如长兄,迫不得已只得偏居一隅,如今侄儿成了观音菩萨座下童子,不必修炼百年千年,世代受凡人供奉……”
“猢狲!信口雌黄!”
悟空话没说完,远远便见牛魔王神色间似有动容,如意仙按捺不住,挥动着拂尘,腾云而来。
“休论其它,你只扪心自问,我侄儿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
似为“与人为奴”四字戳中痛处,牛魔王脸色微变,手中的混铁棍跟着锵锵作响。
如意仙余光瞥向牛魔王,眼底若有幽光一闪而过,很快继续道:“南海路迢迢,如今我嫂嫂思念孩儿而不得见,又是谁人之过?!”
“妖怪!胆敢挑拨离间?!”
悟空性急,抓耳挠腮间,正要抬手召回金箍棒,呼啸而过的风里倏而多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说什么叔侄情深,恶心人的话!
“一在枯松涧,一在解阳山,两地相隔千里,我且问你,可还记得你那时时挂在嘴边的侄儿如今是何模样?”
“谁?!”
“何方宵小,敢在我兄长大力牛魔王面前装神弄鬼?!”
听见突如其来的女子声音,云端三人脸色微变,齐齐垂目望去。
发现叶惜闲所在,如意真仙赤眉一挑:“是你?”
“如若我所言不差,”叶惜闲朝前两步,冷眼望着云端的如意仙,继续道,“你对所谓侄儿的了解,岂非与陌生人无异?!”
“若当真与陌生人无异,”她微微侧首瞥了眼伏在肩上的金衣,眼神示意它继续传话,“孰好孰坏,孰是孰非,你说了如何作数?!”
“区区凡人,胆敢……”
威胁的话没能出口,牛魔王朝前半步,垂目睥睨着下界,神色迟疑道:“凡人?相隔百来丈,她竟能听见我几人说话?!”他转向如意仙,好奇道,“她是哪个?”
“她……”
余光瞥见牛魔王身后神色幽微的悟空,如意仙面色微沉。
话没开口,依稀为了应证牛魔王的话,叶惜闲又朝前半步,一面倾身作揖,一面沉声开口道:“下官西梁国东关驿丞叶惜闲,见过平天大圣!久闻平天大圣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平天大圣?
牛魔王神色一怔,下意识望向缄默在旁的悟空。
说起来,“平天大圣”四字还是昔日七大圣在花果山结义时所用,多年不闻此称号……
昨日游戏人间、一起“寻欢作乐”的好兄弟,经年未见,如何成了刀剑相向?
若悟空当真早已不念旧情,为何会与旁人提起过往岁月,说起“平天大圣”四字?
若非他提起,那凡人女子又如何能知晓?
心上涌过一阵追忆过往的柔软,牛魔王收回打量的目光,攥了攥手里的混铁棍,很快收起满身神通,降落云端。
悟空神色一怔,连忙跟上。
“兄长,等等我!”
*
“叶大人认得我?”
解阳山间,牛魔王化作寻常凡人身量,倾身朝叶惜闲施礼。
叶惜闲抬头瞟了眼紧随其后的悟空与如意仙,紧蹙的眉头蓦然一松,很快信步朝前,还礼道:“叶某见过平天大圣!”
“平、天、大、圣……”
四字仿佛沾了过往岁月的苦与涩、香与柔,滚过齿间许久,牛魔王上下打量着叶惜闲,又状若不经意瞟了眼急赶而至的悟空,笑道:“你如何知晓此称号?”
叶惜闲面不改色:“平天大圣赫赫威名,下官身为西梁国东关驿丞,往来消息灵便,是以早有耳闻!”
“西梁东关?”
牛魔王觑了眼悟空,轻嗤一声,双手负在背后,摩挲指尖良久,煞有介事道:“当真不是我义弟提前告知与你?”
义弟?
品出牛魔王言语间的不同方才,叶惜闲轻抿了抿唇,很快抬起头,状若崇拜道:“不愧平天大圣!什么都瞒不过大圣眼睛!”
“哈哈!”
牛魔王披挂一甩,得意洋洋悟空道:“义弟有心!过往岁月,长兄亦长追忆!”
悟空火眼金睛忽闪,余光扫经叶惜闲,挂在脸上的笑容蓦然一僵。
不卑不亢的态度,皎皎如月的浅眸……叶惜闲于他,于牛魔王,似乎全无不同。
声声“大圣”环绕,他心上倏而涌过一阵陌生的焦躁。
分明已成寻常,不知为何,今日的“大圣”二字听来似乎格外刺耳。
“兄长说得哪里话,你我相交五百年有余,理当……”
“巧言令色!”
话没说完,看出牛魔王态度的转变,如意仙脸色微变,骤然大步上前,指着叶惜闲,厉声道:“小儿狂悖!你既说我与侄儿许久未见,做不得主,此泼猴与我有甚不同?缘何他说了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