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我明白了！她的命……”
话没出口，一袭凛风拂过面颊，叶惜闲后知后觉园中的情形似有些不同寻常。
因着女王“拿唐三藏来换”的论调，下方的八戒与沙僧伸长了脖颈，拼命扭动为藤蔓缠裹的身躯，试图阻止悟空冲动。
“师兄，千万不要上了她的当！”
八戒涨红了脸，扭了扭香肠似的身形，扯着嗓子道：“师父好不容易才脱险，万不可让羊入虎口！”
“大师兄，二师兄此言有理！”
远方的六耳猕猴携唐僧掩身在避人耳目的树冠从中，两眼在他几个脸上来回，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
叶惜闲心一沉，顺着他视线望向正前方不知何时红了眼眶的悟空。
“我……”
悟空双唇发颤，字不等连成句，声音已然变了调。
四目交汇，叶惜闲的心错漏一拍，如同一颗小石子坠落春湖，涟漪层层荡漾开去。
四下狂风呼啸，浮尘肆虐。
隔着如此距离，她本不该看清悟空的神情，可……
红的眼，锁着眉。
谁说火眼金睛不见俗尘，谁言铁棒石心难动凡心？
是园中水色太潋滟，还是拂面晚风温柔？看着他素来清亮的眼中照出清清楚楚自己的身影，她为何会生出不该有的错觉？
仿佛晚照偏怜，风也缱绻。因着她的出现，悟空眼中染了红尘色，早不同以往。
心不受控得一颤，又似为周身藤蔓桎梏，很快缠裹得她喘不上气。
鬓边滴落冷汗，忍着周身疼痛，她下意识弯下腰。余光瞥见女王如癫似狂、成竹在胸模样，她身形一顿，很快抬眼望着不远处的悟空，目色一凛。
无论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不忍是不小心泄露的真心，还是她太过自以为是的误会，她从来不知自己为何会到来，亦不知自己何时会离去。
自小崇拜是悟空的来去如风、随心自在。齐天大圣本该自由，不该被谁人威胁。
如今取经路过半，她何德何能，敢成为他的两难？
打定主意，叶惜闲眼里若有流光一闪而过，很快朝望向她的悟空嫣然而笑。
悟空一怔，正不解其意，又见她飞快错开眼，转向树丛中掩了身形的六耳猕猴与唐僧，眯了眯眼，放声道：“悟空！”
悟空脸色微变。
园中众人跟着抬起头。
六耳猕猴掩在树后，正觉百无聊赖，闻言两眼骤然睁大，在她与悟空脸上飞快来回。
女王早在她出声刹那确认六耳猕猴与唐僧所在，闻言攥着她脖颈的手一松，瞪着六耳猕猴道——
“泼猴狂悖！孤与你一在国中、一在山林，从来相安无事！那日叶家女出关，是你主动通风报信，是你提出欲与孤合作，而今却敢在孤眼皮子底下与人勾连，里应外合坏我好事！哼！”
女王杏眸一凛，抬袖一挥，湖底刹然飞掠出四五道小臂粗细的藤蔓。
“留下唐僧！孤饶你一命！”
话音未落，那几道藤蔓已如灵蛇摆尾，直击六耳猕猴两人所在！
六耳猕猴双瞳一缩，提着唐僧，面不改色自树丛中飞掠而出。
“孤？”
他一声轻哼，飞掠朝前同时，回头瞥了眼女王所在，冷声道：“披着人皮久了，真把自己当人了？”
“你！”
女王两眼一瞪，脸上神情骤然扭曲。
眼见那几条藤蔓紧跟着师父不放，悟空如何肯让？
火眼金睛一凛，他掣出金箍棒纵身而起。
“妖怪，吃你孙爷爷一棒！”
见六耳猕猴已离开御花园，叶惜闲眼睛一亮。
趁女王正与悟空缠斗，仰头朝六耳猕猴道：“大圣！不必顾忌我等！去正南解阳山！让那落胎泉融入子母……”
本以为女王忙着应付悟空，必定首尾难以兼顾，谁知在她“子母河”三字出口刹那，对方弃悟空不顾，骤然回过头。
眼神交汇，她目光一沉，五凤台上空刹时风云变色。
四五条比之方才更为粗壮的藤蔓在她抬眼刹那骤然飞跃而出，不偏不倚，直击叶惜闲所在！
“仙仙！”
悟空脸色骤变。
不等上前，又听远处传来嘭嘭几道巨响。
几人下意识抬起头看，却见宫门外护城河方向水花四溅。只刹那，三条梧桐木粗细的藤蔓自河底飞驰而出，仿佛长了眼睛般，直追六耳猕猴与唐僧不放！
若说先前六耳猕猴还不知叶惜闲没头没尾的话是何意，余光瞥见追出宫门的女王“分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两眼倏然一凛。
嫌弃唐僧碍事，他浑不见叶惜闲已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扔”出唐僧同时，转头朝“自家兄弟”道：“接着！”
“师父！”
“大师兄！！”
悟空正与桎梏着叶惜闲的两条藤蔓缠斗，听见八戒两人变了调的惊喝，下意识抬起头。瞧见空中正直线下坠的锦斓袈裟，火眼金睛骤然一缩。
“师父？！”
仿佛重复前次已根植于心的本领，眼见唐僧倒头栽下，他飞快跃身而起，伸手接住对方。
“师父！可还好！”
不等降落云头，漫天狂风里倏而多出一道几不可闻的闷哼。
园中浪声风声惊喝声，他本不该听得清下方叹息，可女王仿佛无奈的喟叹却似长了脚般，裹着狂风呼啸、不管不顾直往他耳朵里钻——
“早与你说过，天下男人皆不可信，齐天大圣又有何不同？
“孙大圣既已作出决断……”
“呲啦”一声，一道熟悉的、轻若蚊蚋的、拼命抑制的倒抽凉气声落入耳中，悟空火眼金睛一顿，扶着唐僧的双手骤然用力。
生平第一次，四下嚣嚷混乱，他怔然其间，不敢回头看。
仿佛只要不回头，只要停留在此刻，他便能欺骗自己，事情并未发生，遗憾、后悔、无措……皆拿他无可奈何。
天不遂人愿。
“叶……”
“叶大人？！！！”
八戒两人变了调的惊喝自下方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金衣依稀欢快的啁啾。
“大师兄！叶大人她……”
素来平稳的胸腔倏而聒噪。
搀着唐僧的双手紧握又松开，悟空听着自己胸腔里陌生的心跳，神色茫然抬起头。
他的心仿佛眼前那片无所归依秋叶，飘飘荡荡、时起时落，久久落不到实处。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沧海桑田，又似只刹那，他在唐僧的轻喝中回过神，有意无意眼神躲避着叶惜闲所在，徐徐降落云头。
“悟空，可还好？”
“师兄！”
几人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纱，他能看见几人嘴巴不断开合，却听不清他们的话。
直至云破日初，又一片枯叶掠经眼前，他吐出一口浊气，骤然转过身。
硕大且俨的莲花上方，叶惜闲的胸前为藤蔓贯穿，殷红洇染了胸前，刺得悟空火眼金睛一缩，身形跟着一晃。
“仙……”
他情不自禁朝前两步，双手抬起又落下，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四目相对，悟空的眸光重重一颤。
比她胸前的藤蔓与殷红更刺目，是直至此刻她脸上依旧如初的微笑与信任。
“呵！”
见不得他两人眼神交缠情意绵绵，女王两眼一眯，撇了撇嘴角，眼里倏而涌过一阵你死我活的畅快。
“甘之如饴？”
她杏眸倏然一凛，抬袖同时，冷声道：“君臣一场，孤遂了你的愿！”
随同她抬袖的动作，没入叶惜闲胸前的藤蔓宛如利刃飞拔而出。
“呲啦”一声，叶惜闲的上半身不受控得朝前一扑。血流如注涌出，溅了悟空满脸满身。
“仙仙！”
悟空骤然色变，顾不得女王在旁，飞扑至摇摇欲坠的叶惜闲身旁。
女王飞快错开身，轻哼一声，却并未阻拦。
“仙……”
悟空扶对方躺在怀里，“别怕”两字已到嘴边，看着叶惜闲胸前蓦然多出的血窟窿，眸光一颤，再发不出丁点声音。
“悟空？”
心上仿佛压了快巨石，每次用力喘气，热流便会涌过心口。
叶惜闲急促喘了几口气，试图伸手探向悟空，眼前却突然一片朦胧。
心上涌过不曾有过的恐慌。
直至探入半空的手被熟悉的毛茸茸一把攥住，脑海中倏然浮出初相识时出现在门上的那只手，她眼里一阵温柔。
“悟空，别怕……”
热流涌过，血腥气已然漫溢。
分明已辨不清四下，不知是否将死之人的福祉，在她转向悟空的刹那，她依稀看清了对方素来无悲无喜的眼。
惊涛怒浪，万丈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