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人鱼用冰冷的红眸扫过王宫的方向,随手在这座城市的空气中织入了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现在暴雨归还给了它的主人,化作了一株株疯长的藤蔓和花朵。
而曾经承受暴雨的人,失去了诅咒,也失去了诅咒之外的一切。
清晨的光线从洞穴外斜斜地照进来,辞穆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蜷在自己怀里的那条小人鱼。
他愣住了。
昨晚入睡时,二宝还是勉强能窝在他臂弯里的大小,尾巴末端刚好搭到他的手肘。可现在,红色的鱼尾已经从他胸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膝盖以下,鳍叶半透明地铺开,像一片薄薄的红纱搭在他腿上。
辞穆撑起身子,低头观察怀里的小人鱼。
二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辞穆记得这孩子刚孵出来的时候只有拇指那么大,后来长到巴掌长,再后来到了七十厘米。可现在,这孩子大约已经有一米二左右了。
辞穆轻轻拨开盖在二宝脸上的发丝,仔细端详着那张还在沉睡中的面孔。
面相也变了。
那种属于幼崽的圆润和柔软正在一点一点褪去。下颌线变得更加分明,眉骨也开始微微隆起,对了,这孩子可是长了眉毛的人鱼啊。一双紧闭的眼睛,没有表情时仍然透出冷淡气质的脸,却在沉睡中显出隐约的英气。不再是婴孩的模样了,更像是一个少年正在从壳中一寸一寸地挣出来。
辞穆的指尖停在二宝的眉梢上方,很久没有动。
他的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不止是因为二宝长得像九艉,虽然确实像,从孵化出来的第一天就像。这孩子长得太快了,人鱼的成长速度远超人类的认知,当时他在海底养小鱼苗时,那些小家伙们没不会长这么快。
洞穴外面传来沉重的摩擦声,是明明从外面回来了。巨蟒的身体在岩壁上蹭出低沉的嗡嗡声响,然后一颗尖下巴的人脸从洞口探了进来,眯着近视的眼睛努力地往里面看。
“辞穆?你醒了没有?”明明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颤,“我刚才去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魔法师同伙追来。”
明明一边说着一边化成人形钻进洞穴,蹲到辞穆面前。他的阴柔面孔上带着难得的认真表情,朝辞穆郑重地低了低头。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你之前说要去迷雾之海,对吧?我答应你,一定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到。那片海域我也不是没去过,虽然那些人鱼凶得很,但我在水下跑得快,至少能护你到近海。”
明明拍了拍胸脯,蛇瞳里闪着真诚的光,“我说话算数!”
辞穆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二宝。小人鱼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尾巴不自觉地缠上了辞穆的手腕。
“明明,”辞穆开口了,声音很轻,“迷雾之海……先不去了。”
明明愣住:“啊?怎么又变了?你之前不是说要去迷雾之海找什么东西吗——”
辞穆说:“我改主意了。”
他的目光落在九艉的脸上。在晨光中,逐渐褪去稚气的面孔安静得像深海里的画。辞穆伸手把垂落的酒红色发丝别到人鱼耳后。
“这孩子又长大了。”辞穆说,声音不知不觉地变得有些哑,“人鱼成长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再过不久,他可能就不再是需要我照顾的幼崽了。”
明明歪着头看了看那条小人鱼,点了点头。“确实啊,人鱼这种生物长得是挺邪乎的。”
“所以我不能再拖了。”辞穆垂下眼睛。“我来兽世,原本就不是为了迷雾之海。”明明困惑地眨了眨蛇瞳。“我来兽世,是想把这个孩子送回他的族群。”辞穆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像是从胸腔里抽出一根埋了很久的刺,拔出来的瞬间反而更疼了。明明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送回去?送到哪里去?”
“送到绯丽那里。”辞穆打断了他,“二宝的……他的族群首领。金色头发,粉色尾巴,是一条非常强大的人鱼。”
辞穆说到“非常强大”这四个字时,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
他想起了上一次见到绯丽时的场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上一次被绯丽追杀时的场景。那位美丽的人鱼首领掀起了几十米高的巨浪,水柱裹挟着寒冰和贝壳碎片如同利刃一般朝他们倾泻而下。
“绯丽……当时确实在追杀我们。”他的声音里带着忧伤,“但是现在想想,她那时候那么愤怒,大概也是因为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被一个人类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