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四刻。
陈扶起榻,侍女捧着熨平熏香的服冠,净瓶为她更衣,绾发,戴冠。
牛车碾过夜露,辘辘驶向皇城。
一位三十许岁的中常侍已候在端门前,见她下了车驾,忙趋步上前,躬身引路。
刚入太极殿偏殿东暖阁,两个小宦官便端来食案,案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汁汤饼,一碟插着支金丝小烛的枣花糕。
中常侍用火折子点燃那小烛,觑着她脸色,讪笑着解释:“陛下出宫前特意交代,说今日是侍中芳辰,务必要备上这长寿食。这可是咱大齐开国,头一道恩赏呢。”
“有劳了。”
她吹熄那支小金烛,捞吃了两口汤饼,便放箸问道:“娄太妃与甘露夫人,安置在何处?”
“回侍中,太妃凤驾一抵邺,就入住仁寿殿了。甘露夫人携着六皇子与三公主,也随驾入了偏殿。”
陈扶点点头,起身往御案去,中常侍忙趋步跟上,“陛下口谕:今日所有往来文书、诏册典仪,一应皆由陈侍中总掌,无需经中侍省。”
他朝外一示意,两名白净的小宦官躬身入内,“这是省里拨来专供陈侍中差遣的,都通文墨,腿脚也勤快。跑腿传话,侍中但行吩咐就是。”
陈扶明白,这不单是抬举,在这座刚刚易主、人心浮动的宫殿里,他只信她,只敢将这套新朝启转的文书命脉,交给她一人。
脑中飞速梳理起流程:
先与中常侍交接,不同性质的文书,册、诏、制、敕,该用何种绢帛纸张,加盖哪方玺印。接着,检查今日需用的文书底稿、皇帝六玺并其他常用官印、各色绢纸、笔墨砚台,乃至备查的法典礼制典籍。
待大典礼成,需回收大典颁出的文书,备份归档。
同时草拟太极殿朝会需颁布的所有诏书,待高澄大典归来时核查盖印,并誊抄一式三份,分送中书省拟旨、尚书省执行、中侍省备案。
赏赐百官的绢帛粮秣清单,也需核实明白,乃至晚间宫宴上的座次排列,入宫朝贺的四方使节食宿,本朝嫔妃封位前居所……桩桩件件,皆需出列文书,于宫宴前,下发中侍省落实。
陈扶深深吸了一口气。
必须立刻开始。
紫檀御案上,渐渐堆起文卷……
浑厚悠长的钟鼓之声,接着是宦官尖细的调子:“卯时正——晨晖启旦——”
邺城东郊,坛高三重,垒土为阶,饰以苍璧,悬以玄纁。
高澄身着玄端祭服,立于坛心,通天冠垂下的白玉珠旒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线薄唇,和如刻的下颌。
魏帝元长仁捧着盛有传国玉玺、皇帝行玺、天子绶带的金匣,被礼官引着走向坛心,将木匣高举过顶,奉至高澄面前。
高澄缓抬双臂,手掌稳稳托住金匣。
礼官展开素帛,诵读魏帝《禅位册文》,
“……朕察观天文,历齐分野而明;麒麟出郊,负河洛之图而止……咨尔齐王澄,诞膺睿姿,神武秀出,功盖九州,威加八极……朕闻神器不恒,天命惟德……今踵尧舜之典,敬禅大位于齐王。”
高澄步至坛前,面对苍苍昊天与茫茫臣民,宣道:
“……澄战兢祗栗,钦承景命,嗣守鸿业,谨以今日,燔柴告类,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齐’。”
坛下百官如被风吹倒的麦浪,齐齐拜伏于地,“万岁”之声山呼海啸。
紧随其后的,是恩泽天下的诏令:“齐一天下之政,平均四海之民,自熙和元年丙申月甲午日昧爽以前,罪无轻重,已结正、未结正,已发觉、未发觉,皆赦除之!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赐粟帛有差。孝悌力田,旌表门闾。天下民户,免今岁租赋之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初升的旭日终于挣脱云层束缚,倾泻祭坛之上,为至高之处那人,镀上璀璨金光。
陈扶与中侍省几位高品级大监、女官,肃立于暖阁一侧,听得殿外仪仗止步、靴声囊囊逼近,齐齐敛衽俯身,肃拜礼道:
“恭迎陛下还宫。”
“都退下吧。陈侍中留下。”
众人刚躬身退出,高澄已褪下通天冠,随手搁在格架,径自走到窗边高榻,一坐一靠,曲起一条长腿,闭眼道:“头沉得紧。稚驹,先给孤……给朕按按。”
依言上前,动作生疏轻重不一地给他按着,高澄舒服得逸出一声喟叹,睁开眼,拍了拍身侧榻沿。
陈扶将诏书草案从御案挪至榻案上,又取过笔墨等一应用物,也侧身坐下。
高澄抽过一本扫过,点点头,陈扶便从鎏金铜匣中请出相应的皇帝行玺,蘸了朱泥,在绢帛末端钤下。并在录簿上记录:某时某刻,某诏用某玺。
批阅几份后,高澄忽开口道,“孝瓘的封号,你拟得是兰陵王?”他看向陈扶,凤目微挑,“这兰陵郡,地狭民寡,是否……略显清薄了?不若换个丰腴些的所在?”
陈扶执印的手一滞。
高澄作为父亲,与史册上作为叔父的高洋,对封王思路自是迥异。其余皇子公主的封邑,她无意干涉,皆按他前日所言草拟,唯有高孝瓘她改拟了“兰陵王”,在她心里,那位姿容绝世、骁勇无双的少年将军,合该就是兰陵王。
“陛下,稚驹愚见。兰陵郡虽非广袤大郡,然其地处齐鲁文枢,毗邻琅琊,孔孟遗风浸润,士林清望所钟。封四皇子为兰陵王,恰可彰陛下重文教养贤之圣意。且其地控沂泗之津,北望青冀,南通徐扬,实非闲散边鄙,颇具枢要之势。”
“封号尊荣,固然关乎地理,然更系于受封之人。骠骑将军之号,便是因霍去病将军方才光耀千古。四皇子天资颖秀,风仪初显,臣坚信,假以时日,四皇子必能令此封号,如骠骑般,响彻宇内!”
高澄指尖在那“兰陵”二字上轻点了点,终是笑道,“朕信稚驹之眼光。”勾指示意她请印。
不知不觉,铜漏已显午时。
高澄核完最后一道敕书,长舒一口气,撩袍起身。
“朕去仁寿殿陪太妃,你便留在此处好生用膳。” 他朝大案处微一扬首,“不在这一时半刻。吃完了,歇一歇再理。”
陈扶恭声应下。
太极殿正殿内外,紫、朱、青、绿,各色官袍如片片云霞,层层叠叠铺展,冠冕上的梁、蝉、貂尾,绶带上的环、佩、印,在日光下闪着各色幽微的光。
一品至正三品以上重臣、公、侯、伯、散品公侯、特命之官及各州刺史,得以升殿,近睹天颜;从三品以下至从九品以上官员,及四方奉正使臣,则序立於丹墀之下;勋品末流,更次之,只能候在端门之内远望。
未时正,钟鼓齐鸣,奏《皇夏》之章,高澄身着帝服,自殿后升阶,登临御座。
礼乐暂歇,中侍省大监手持诏书,步至御阶之前,一道道旨意,如雨露倾下:
封前魏帝元长仁为淮阳王,食邑万户,奉魏氏宗祀,车旗服色,一依前典,以示优容。
追尊皇考渤海献武王为太祖神武皇帝,庙号高祖;皇祖司空为文穆皇帝;皇曾祖司徒为懿武皇帝……虔奉神主,升祔太庙,永享烝尝。
尊皇妣娄氏为皇太后,居仁寿殿;册元氏仲华为皇后,居昭阳殿;立三皇子高孝琬为皇太子,居承华殿。
封皇长子孝瑜为广阳王,皇次子高孝珩为晋阳王,皇四子高孝瓘为兰陵王,皇五子高延宗为广平王,皇六子高晋安为西河王,皇七子高绍信为清河王。封皇长女为永安公主,皇次女为长乐公主,皇三女为平阳公主。*
又进高洋为太原王;高淹为平阳王,授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高浟封彭城王,授司州牧;高演进常山王;高涣封上党王;高淯封襄城王;高湛进长广王,拜尚书令;其余弟侄皆封王,有政绩者具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