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簟秋看着那份通知,眼前再次闪过陆枕寒那时微蹙的眉头和周谨低声吩咐的样子。
真的只是巧合和常规的流程反应吗?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前世的记忆,那个与她渐行渐远的丈夫形象,似乎并不能完全覆盖和定义今生的他。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难以捉摸的陆氏总裁,但他的某些行为,比如苗圃里那句精准的评价,比如今天这对细微隐患的敏锐察觉和迅速反应,都透出一种与她固有认知不符的、极其隐晦的周全和一种她无法准确描述的注意力。
这种难以把握、无法归类的感觉,让她心生警惕,像是对未知风险的本能防御;却又无法控制地,在她刻意保持平静的心湖底,滋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和深究的异样。
她将通知折好收进文件夹,对王工说:“安全第一,严格点是好事。我们都配合。”
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是总裁对项目的重视,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行事风格,对她而言,保护好自己,脚踏实地做好每一个细节,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心底那池原本被她强行维持着平静的湖水,终究还是被这接连的、看似无意却又难以用简单巧合解释的接触,搅动得泛起了更明显的涟漪。
她望着工地上忙碌穿梭的人影和轰鸣的机器,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将那份紊乱的气息理顺。
夜晚,“青芜集”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沈簟秋伏在案前,反复修改着“云憩”项目一个休息区的施工细节图,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思绪。然而,白天工地上的那一幕,陆枕寒微蹙的眉头,那根晃动的电缆,周谨的低语,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盘旋。
疲惫最终战胜了意志,她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意识陷入模糊。
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不是冰冷僵持、准备签署协议的最后时光,而是他们刚结婚不久的时候。那是一个傍晚,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窝在沙发里看一本园艺图册,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处理邮件。空气很安静,只有他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和雨声。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指着图上一株造型奇特的鹿角蕨,转头想跟他分享:“枕寒,你看这个,像不像……”
话没说完,就对上他抬起眼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她后面那句像不像小鹿的角,就那样卡在了喉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兴致勃勃,在他那种过于冷静的目光下,显得有点傻气。
“没什么。”她讪讪地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只是“嗯”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
梦里,那种细密的、如同被潮湿空气包裹的失落感,如此清晰。
画面切换。
是她想参加某个比赛,只是在他面前随口提了一句,说需要一些专业的设备和参考书,但价格不菲,有些还是国外出版的,不太好找。他当时正在看报表,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无下文。她心里有些失望,觉得他并不重视,也不好再提。
可没过几天,她就收到了一整套顶级的绘图工具,还有几本她提过的、市面上很难找到的原版植物图谱和设计理论书籍,整齐地放在她平时看书的小书房桌子上。没有留言,没有说明,仿佛它们本来就在那里。
她当时的心情,是惊喜,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憋闷。他为什么不能当面给她,说一句支持你呢?
他总是这样。从不轻易承诺,也很少用言语肯定,却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默不作声地把一切她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为她扫清障碍,让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可是,他不懂的是,她想要的是他放下工作,听她畅谈梦想,给她热烈的鼓励。
误会像藤蔓一样,在她一次次期待落空的失望浇灌下,悄然滋生,缠绕得她喘不过气。她觉得他冷漠,不理解她的精神世界;他觉得她想太多、不成熟,看不到他务实支持下的心意。
争吵开始出现。往往是她情绪激动,而他依旧沉默,或者只用几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话结束争执。“你需要什么,直接告诉周谨。”这是他最常说的话之一,把她所有情感上的诉求,都简化成了物质和流程。
距离在无声中拉远。她越来越觉得孤独,即使他就在身边。最终走到了那一步——她拟好了离婚协议,放在桌上,而他,没有挽留。重生前的那一刻,她正是对着那份协议,心如死灰。
梦中最后定格的,是那份摊开的、等待着签字的协议,以及他沉默的、让她无法读懂的表情。
沈簟秋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台灯的光线昏黄,照亮着桌上散乱的图纸。
她大口喘着气,梦中那种窒息的痛苦、深深的无力感,以及此刻清晰忆起的、那些被他默默妥善安排的过往,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她按住依旧发闷的胸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工作室里沉闷的空气和脑中纷乱的思绪。
不能再想了。
无论前世因果如何,无论他行为背后是出于惯性的周全还是别的什么,对她而言,唯一清晰的道路,就是沿着自己选定的方向,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云憩”项目必须成功,“青芜集”必须站稳脚跟。
至于陆枕寒……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