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得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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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出乎皇太女意料,谢琚当真闭门不出。
据西厢伺候的宫人回报,这位四公子每日的生活,常常是睡着的。醒的时候,就找个最暖和的地方,譬如窗边的软榻,或是熏笼旁的地席,抱着个手炉,一坐就是一下午。
盛尧偷偷去看过一次。隔着窗棂,只见他长发散在肩头,平和地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午后的冬日暖阳照进来,金黄的光影如同披帛般缀上他的身形,轮廓锐利,眉目浅淡。
似乎睡着了,呼吸十分平稳,神情很是安详。
盛尧心想,鲫鱼这个名字,或许还真没起错。他就真的像一条养在暖水里的名贵锦鲤,懒洋洋的,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管享受自己的安逸。
安逸,却也只是表象。
自那日太庙事变之后,她便再未见过谢丞相。可谢相的意志,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别苑之中。
每日清晨,老黄门令都会捧来一堆奏表简章,恭敬地呈到她面前。
盛尧起初还心惊胆战,以为是要她表态。可展开一看,才发现这些都不关乎军国大事,是一封封来自各郡县的“献瑞”表章。
今日是东海紫气升腾,绵延三百里,现五色神龟,背负洛书,上有“女主昌”三字;明日是司州有凤来仪,口衔朱果,跪舞长鸣三日而不去;后日又是扬郡降下甘霖,枯木逢春,有老翁梦见神女,言“天下当归坤元”。
这些谶纬之说编得有鼻子有眼,引经据典,仿佛她盛尧并非一个被临时推上台的假太子,乃是真正天命所归的圣人。
盛尧一卷卷地看过去,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可不是给她看的,只是教她知道。是谢丞相借她的手,发往天下,昭告四方。每一封奏章背后,都是一个明确的表态。呈上贺表,便是承认了她这“皇太女”的身份,归顺了谢氏。
而那些没有声音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麻烦所在。
老太傅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痛骂过当今天下的局势,她寻思,至少有两位,此刻怕是正在延请才子,打磨檄文了。
“北有翼州高昂,名为大将军,实为一方之主,手握精兵,素来与谢贼不睦,喂不熟的豺狼!”
“西有繁昌王盛衍,辈分偌高,自以为德高望重,振臂一呼,天下士人必将群起响应。似这等人,态度仍然暧昧,可不是心怀鬼胎么!”
盛尧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翼州和繁昌,怕是早已调兵遣将,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以“清君侧,诛国贼,下女孽,正天纲”的名义,挥师东进。
而谢巡,也必在准备用兵。
这几日都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何时发难,均有可能。
盛尧将奏表合上,揉揉额角。殿外的宫女禀报,说西厢房那边,四公子累日未曾进食,也不让任何人进去。
盛尧立时慌了。
可别死在她这里!谢巡把儿子塞给她,名为伴驾,实为质子,若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她可担待不起。
盛尧左思右想,最后亲自带着食盒,往西厢房走去。
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她推开虚掩的门,混着名贵熏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而那个三日未出的谢琚,此刻仍然倚在窗边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茜色的衣袍委顿在地下,好似锦鲤拖着它透明的长长尾巴。
这漂亮的青年抬起头,眸子望向她,好像长久地未曾说话。
盛尧想起前几天她自个饿的样子,稍微难过了一点,打开食盒,将一碗温热的杏仁酪和几碟糕点端出来,“起来吃点东西吧,你都三天没吃了。”
谢琚却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慢吞吞地从软榻上起身,没有去看那些食物,凑近了,在她颈边极轻地嗅了嗅。
盛尧浑身一呆,就见他微微倾侧,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问道:
“殿下……是来喂我的么?”
“不是。”盛尧清楚地打断他,将他往后一推,“你为什么不吃饭?”
却只推了个空。青年已经自己退开了半步,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神情。
回神。盛尧拍拍脸颊,指着桌上的食物,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吃饭?”
“我不喜欢这些人,”他斟酌般低声说,轻得像猫儿的爪垫,软软地踩在人心上,“我不想见到他们。”
他说的“这些人”,自然是指别苑里伺候的宫人。
盛尧心里一沉。不喜欢?她何尝又喜欢呢?
在她之前,各位皇帝被拥立来去,东宫多年虚位,现今这些宫人,大多是从各地贡来的。名义上是伺候皇太女,实际上,谁是谁的眼线,谁又是谁的耳朵,根本无从分辨。
她安抚地拍一拍谢琚的手:“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你……”
话未说完,这四公子却摇了摇头,睫毛垂下,很是难过。
“我喜欢你些。”他说。
盛尧眼睛又有点花了。过于直接,也太蛊惑。
搞得她一时竟有些为难。换掉这些宫人?谈何容易。这些人都是按太子规制早就定下的,她一个根基未稳的皇太女,如何能轻易撼动?
见她沉默,谢琚歪了歪头,凑近了点儿,长长的茜色衣衫曳在身后,又恢复了那种危险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距离,缓慢地问她:
“你……不是很厉害么?”
温热的气息吹过耳廓,盛尧想躲,却听见他缭绕般地说:
“阿摇……不是皇太女么?”
清澈锐利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映出她所有的胆怯和无力。
是啊,皇太女。
她不是太子了。她是皇太女。
一个史无前例、闻所未闻的称谓。
太子有东宫,有詹事府,有沿袭百年的规制和属官。她这个被幽禁的假太子,自然只能用东宫仪轨。
可“皇太女”如何仪制呢?
前朝没有,史书未载。这是一个被谢巡凭空捏造出来的崭新身份。既然身份是新的,那规制、府邸、属官,乃至侍奉的宫人,不也可以都是新的吗?
或许她可以借着“皇太女”这个前所未有的名头,偷偷地另起炉灶,组建一套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班底。
这个念头如同幽昧昏夜中的雷霆,霍然洞开了十年来的混沌。盛尧一直觉得自己像只缩在旧壳里的乌龟,战战兢兢,总怕被人发现壳子不合身。
直到此刻才寻到由头,她似乎不必住在这个壳子里,似乎可以为自己造个新的宫殿!
“先吃饭,”她打定主意,手里舀起一勺温着的杏仁酪,“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我,怎么把那些讨厌的家伙,一个个地,都扔出去。”
谢琚很安静,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毕竟谢丞相不曾让她立刻大婚,倘或有机会造了新的宫殿,盛尧偷偷想,或许就能摆脱谢氏……和这位硬塞来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