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皆惊,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小丸已似一只轻燕,脚下发力,顺着墙壁疾冲数步,身子拔地而起,翩如羽雀,足尖挑上那支短剑的剑柄。
将双足一缠,便立于剑柄之上,身形微晃。
“好!”众人不由自主地喝彩。
小丸毫不停留,借着立足之势,反手又是一剑掷出。第二柄剑斜刺而去,铮地一声,钉在了更高处的飞檐之下。
她脚在第一柄剑的剑柄上轻轻一点,整个人鹞子赴水般凌空翻上,手指已扣住了第二柄剑的剑柄。
此时,她离那檐角的铜铃,已不过数尺之遥,但再无借力之处,下方是坚硬的石板,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声似乎都静了。
只见悬在半空的小丸深吸口气,将最后一柄短剑衔在口中,空出的手在墙壁上一撑,身子从空中一荡,居然朝着那探出的檐角扑了过去!
“啊!”人群见她失足,齐声惊呼,有人闭上眼睛。
眼看她身形就要下坠,那千钧一发之际,小丸将头一甩,口中短剑飞出,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檐角瓦片的缝隙里头。
身在半空,无处着力,如何再上?
她下坠之势已成,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却伸出双指,在那剑身上一点。
“唉哟!”场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人皆惊骇万分,眼睁睁见少女以指按住剑刃,凭着下坠的冲力与剑身的韧性,身子一旋,借这股力,轻飘飘地抖上了飞檐。
那哪里是耍杂技的,分明是与阎王夺命的功夫!
飞檐之上,少女瘦小的身影在风雪中孑然而立。她俯下身,探手将那枚铜铃摘下,向着谢琚一抛,高声道。
“你要的!”
叮当。
谢琚手忙脚乱的去捡,盛尧早已站了出来,她看着那个叫小丸的少女,眼中满是光亮。
少女翻身而下,盛尧三步并作两步,赶快抢上前,喜孜孜地扯起她的手。
“这一个,郑小丸。”她理直气壮,“都尉。”
忽然自己手侧一凉,盛尧转过头,见谢琚跟了上来,正将那枚沾着雪水的铜铃,仔仔细细地绕上她的腕间。
“阿摇,”这桃花似的青年抬起头,抿着唇,与她笑道,“她会飞呢。”
*
遴选之后,盛尧的“鸾仗”选入了以郑小丸为首的二百名女子,“麟卫”则选了二百名男子,皆是些身手不凡却出身微末之人。
别苑自此热闹了起来。
盛尧在旁边扩了张空地,往日里死气沉沉的院落,如今每日都能听到侧近传来的呼喝操练之声。郑小丸得了盛尧的信重,又感念知遇之恩,练起兵来一丝不苟。
那些新选入的女卫们,人人都是见过她飞身取铃手段的,看着她时,眼中也满是敬服。
盛尧呼一口气,觉得自己那住了十年的龟壳,终于透进了一丝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风。
唯一让她有些头疼的,是西厢房里那条越来越难养的鱼。
谢琚不知从何时起,养成了个古怪的毛病。旁人送去的饭菜,他一概不碰,只眼巴巴地望着盛尧寝殿的方向。宫人来报了几次,盛尧起初不信,亲自去看,果见他从容地坐在门槛上,茜色的衣袍铺了一地。
“阿摇。”
见她来了,眼睛一亮,也不说话,只是仰头望着她。
盛尧没办法,只好让宫人将自己的晚膳也端到西厢。
于是,这就成了惯例。
“阿摇。”
“我在忙。”盛尧头也不抬。
“可是我饿了。”谢琚平静地倾过身。
盛尧放下手中的竹简,捏捏眉心。
“今天又想吃什么?”
谢琚点点头,凑到她耳边,真诚地与她恳请:“想喝鱼汤。要新捕的鲫鱼,三钱姜,一撮葱,文火慢炖一个时辰,汤要熬成乳白色。”
盛尧:“……”
一条鱼,偏要吃鱼。
除了吃饭,谢琚最爱做的,便是打扰她。
盛尧将那些“祥瑞”奏章,分门别类地按照舆图划上地点,一一记着。每到这时,谢琚便会抱着他的手炉,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他也不闹,只是寻个最碍事的地方待着。
谢四公子整个人趴上她的书案案角,将脸枕上摊开的竹简,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盛尧起初还会将他推开,后来发现根本没用。这人像没有骨头似的,推开了,过一会儿又会黏上来。
几次三番,她也多少习惯。批阅文书时,只得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大型的、会呼吸的、显得暖和的摆件。
有时她也疑惑,这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而那枚遴选用的铜铃,最终被谢琚用一根红绳穿着,系在了腕上。走路时,手腕微动,便会发出一串清脆又细微的“叮铃”声。
起初盛尧觉得有些吵,后来却渐渐听得顺了。
这铃声,成了他在别苑里的独特标记。
叮铃,叮铃。
像只被系了铃铛的猫儿,让她总能第一时间知道,那条危险又美丽的鱼,又游到哪里去了。
这日,盛尧正和郑小丸坐在演武场边上,看着卫士们演练新学的剑阵,老黄门令就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殿下,”他躬身,“宫外传来消息,有诸侯派了使者,不日即将抵达都中,或许来应皇太女之事。”
“使者?”盛尧一个激灵,抓着他,“发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