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臣?”都亭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显然看她瘦小得意外,嗤笑道,“如今这都中,谁家不说自己是宫里当差的?少废话,都给我下来!搜检!”
边上吏士便应喏,举起铁戟。
盛尧的目光越过那些吏士,望向驰道远处。瞄见昏暗的街角,似乎停着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车前悬挂的灯笼式样,隐约有些眼熟。火光摇晃时候,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却叫人心惊肉跳。
她怕被人认出来。这张脸,在太庙之中,在嘉德殿上,早已被都中稍有品阶的官员认熟。万一……万一那远处车里坐着的,正是哪位见过她的朝中公卿,此事一旦闹大,皇太女微服隐遁、私会旧臣的事情,怕是满朝都要晓得了。
届时,不仅是她,连刚刚投效的卢览和郑小丸,都要被牵连进去。
不行。
此时此刻,忽然有些前所未有的心思涌上心头。
这些是她的幕僚,是她费尽心力才抓来的“好蛐蛐”。她怎么能让自己的蛐蛐,还没上场就被人给踩死?
我是主君。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分明地在她脑中浮现。身为一个主君,就得保护好自己的臣下——哪怕是个一无所知,又自身难保的主君。
盛尧一咬牙,压压头上的男式冠帽,理理身上宽大的卫士服,低声对车外的郑小丸道:“小丸,让他们来。”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
而此时,车厢之内,还坐着最后一个人。
谢琚正气得要死。
耳朵疼,脸也疼,心更疼。
耳朵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头的火更是烧得愤慨。今天一整日,被这丫头呼来喝去,像个物件一样推上车,又被都中女郎用硬邦邦的果子砸了满头。现在,还要跟一群蠢货挤在这破车里,听外头那些蠢材说蠢话。
打定了主意,今天,不,至少三天!三天之内,绝不再为她画任何一策!谢四公子也是有尊严的!
除非……
他侧目瞟过去,见盛尧慢慢靠上车门帘,听见她那压抑着恐惧的细微呼吸声。
谢琚在心里冷笑。
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狐裘,打定主意,这三天就是天塌下来,他也只管看戏。
……不,两天吧。两天就够了,毕竟吓坏了也不好。
外头,那都亭长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朝手下使个眼色,一个吏士伸手就要来掀车帘。
……罢了罢了,今天。
盛尧贴着车幔帐,手里按着腰刀,全神贯注。吏士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带着寒气,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脸。
盛尧身边的青年像是被反复喧哗惊扰,有些烦躁地叹口气,颊侧狐裘细毛被吹得一飞。
茜色的衣袖随之晃动。他探过身子,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动作慢吞吞地,恰好将要挡在盛尧与那只手之间。
忽然面前刀光一闪。
血光喷溅。
伸进来的手向后仰倒,
咕咚一声,一颗人头掉在了车辕上,又骨碌碌的,滚进了泥雪里。
……
“大胆!”
盛尧深吸一口气,带血的腰刀入鞘,将谢丞相那张虎皮,毫不犹豫地扯了过来,罩在自己身上。
“中庶子与皇太女殿下联姻之事,将成‘阴阳合德’之千秋佳话,士庶人众,哪个不知?我家公子是什么身份,你们难道没有分寸?”
这句话厉喝出口,不仅是外面众人,连车里的卢览都惊得张开了嘴,郑小丸莫名其妙的转身看着车帘。
盛尧心中一横,干脆将谎言说得更大也更离谱,在车里沉声道:
“咱们奉相府密令,从教坊司中挑了美人,今夜就要悄悄送到中庶子居处!此事机密,不可为外人道!你们这群蠢材,在此拦路盘查,大呼小叫,是想让全天下都听见?”
她将刀鞘朝外一指那地上的尸体,学着方才那都亭长的蛮横声气,冷冷地骂道:
“此人冲撞车驾,意图窥探内帏,死有余辜!若是走漏了风声,坏了谢氏与皇家联姻的大事,这等罪责,你们担待得起吗!”
……
等一等。
……送什么?
送给谁?
谢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