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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金盘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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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盏,朝盛尧遥遥敬过。指指那张写着“金盘妃子”的名刺:

“狠辣又不留退路的绝户计。”

*

倘或几日之内,庾子湛拟不出这骂辞,梧山凤凰便真该回去孵蛋了。

可盛尧没料到庾澈比她想的更加狠些。直到几天后,都中传满文论,她拈着这文辞,总觉得庾澈把重点全都骂偏了,她不是让他骂皇太女来着吗?

结果通篇都是讽刺谢氏。

关于要给盛尧立个男人做皇后的问题,矛头直指谢氏四郎:“……名家幺子,公卿士族,扫眉荐宠,骄痴专册,中都已绝麒麟笔,椒房新纳玉琼柯!”

文采斐然得分外阴阳怪气,简直像是回去就熬了整个通宵。

庾澈当世闻名,这篇又骂得十二万分的真情洋溢,一气呵成,再加上男皇后这事儿实在太扯,士林里头早就不满,也就两三天,都中蜂拥传阅。只在最后质疑几句兵革,就已经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名士,啊,名士。

盛尧捏着文书,满脸莫名其妙,卢览在身后朝她嗤笑:名士哪。

这事儿她不放心,私底下去问了庾澈,青年体贴礼貌,安慰她不必担心。说道自己既然入都做使者,当面骂皇太女,恐怕不太安全,骂谢家皇后,相比起来安全很多很多。

做事真是太缜密了。

不愧是江左大才,文章矩子,选出如此精妙的切入点,盛尧非常佩服。

但确实有点挂念谢琚,毕竟又是“荐宠”又是“骄痴”,凤凰撰文一点余地没留。

——好在谢四公子看起来仍然超乎寻常的闲雅,顾全大局到看着她的眼神都显得很热烈,应该一点都不曾被惹着。

不愧是与凤凰并称的人物,盛尧也非常佩服!就把心稳稳当当放在肚子里。

再数日,天朗气清。

先自闹了这么一出,翼州使者庾澈,携重礼拜访的消息,果然如同飙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都中。

别苑忽然热闹,连一直称病不出的长史崔亮,也被这消息惊得完全痊愈,穿着整齐的官服,满头大汗地赶来,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门口张望。

“北方来使?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卢览板着一张圆脸,十分严肃:“大概是翼州路远,消息飞得慢了点。”

崔亮:“……”这是把他当傻子哄呢?

*

当日宫门大开,为首正是换了玄色正装的庾澈。凭着一人一剑,生生把这场充满恶意的政治拜访,走出了访友踏青的闲适感。

他那篇檄文似的杰作,这时候已经传得朝上朝下人人看过,当然,人人都装作半点不知。

谁?什么?没听说过!

直到大将军使者让他们随行的参军,当着满朝公卿的面,把这痛斥中都软媚的文章诵读了一遍。

参军显然是庾澈精挑细选的直肠子,嗓门十足洪亮,站在嘉德殿正中,捧着庾澈亲笔所书的“贺皇太女文”,抑扬顿挫地念到最后,硬是念出了两军对垒、更鼓擂动的杀气,左一声“尚能战否”!右一句“敢挽弓乎”!

几嗓子吼完,满朝公卿的脸皮子跟着抖了三抖。

众人都垂首敛目,盯着面前的漆案,巴不得上面生出花来。不敢看前头的谢相,更不敢看以中庶子履职,“椒房新纳”的谢四公子。

这骂得太脏,也太绝。把整个司州、中都,连带着谢家应谶纬,强把傻儿子塞进后宫的丑事,一锅给烩了,末了还一脚踩在谢巡最引以为傲的军功老脸上。

“放肆!”

“区区北地狂徒,安敢在殿前狺狺狂吠!”

念文章的参军也抖了两抖,转头见右侧武官席位中,有人缓慢起身。

盛尧正忙着装成痛心疾首的样子,累得脸都憋红了,此刻突然吓到。这是她第一次见谢家的老二,那位让都中商贾闻风丧胆的司隶校尉,谢充。

她偷偷撇过去一眼,总算明白为何自己在别苑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此人。

如今亲眼见了,才晓得究竟是为什么。

谢充生得不高。此时站着,正对旁边谢绰和殿中庾澈,简直是判若云泥。脸又很瘦削,黑武袍都穿得空荡荡的,宛如一段燎过的短柴火,左眼眶里空空如也,被褐色的眼皮耷拉盖住。

难怪谢巡不喜欢他。盛尧寻思,这样的尊容与煞气,实在是不太体面。谢巡大约也觉得这个残缺又阴鸷的儿子有碍观瞻,从不让他靠近“储君”此等象征。

要不是早就知道翼州特使来势汹汹,恐怕这位专司咬人的恶犬,也不会被谢巡从阴暗的诏狱里放出来。

“高昂的一条狗,也敢在嘉德殿上狂吠。”谢充瘦削的脸上显得阴沉冷厉,“殿中卫士何在?将这狂徒拉出去,乱棍打死。”

殿外执戟郎官面面相觑。

庾澈却八风不动,只当那是从牢里跑出来的耗子,对着上首的谢巡一揖:

“司隶校尉好大的官威!怎么,中都不敢比试兵马,只能比试谁嗓门大么?若司州只剩下些杀使节的鼠辈,敝主公翼州铁骑,明日便可南下饮马了!”

“你找死。”谢充抬起下颌,睨着他,伸手便去夺丹陛侍从捧着的金瓜骨朵。

盛尧小惊,暂时还没有失色。但这哪里安全了?!赶紧准备帮庾澈说点什么。

“二哥。”

旁边伸出一只手,按住谢充的手腕。

紧挨着他的席位,谢绰直起身。他依旧是儒雅打扮,风度翩翩,头上戴着进贤冠,面上虽然带笑,眼神却冷。和那枯瘦如柴的二哥并排跪坐在一起。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谢绰温和地道,也不见如何用力,便将他二哥按回了席上。

“何况高将军还是我朝臣子,”谢绰与谢充说,“二哥掌管司隶,若是当殿杀人,传出去,岂不显得咱们谢氏气量狭小,二哥,真被这激将法给激着了?”

“气量?”谢充冷笑一声,独眼又转向庾澈,“老三,你是好名声要紧。我可不管那些,谁敢在我的地界上撒野,我就要剥了他的皮。”

谢绰不理他哥,整整衣冠,向盛尧的方向拱手,

“若不让庾先生心服口服,传扬出去,岂不教天下诸侯笑话?”

“丞相,如今岁在玄冬,正当冬狩季节。翼州既然疑我中都兵马,不妨重开上林猎苑,校阅三军,以正视听。”

来了。

现下是冬日,北方军素来谙习苦寒,若此时殿前斩了庾澈,悍然与高昂开战。断不能讨了半点好去。

对于中都朝廷而言,所有的怒火,都应等到开春来时,方好用兵。

盛尧心头狂跳,想要杀人的老二,以退为进的老三。

谢巡什么都不说,上下扫视,这老权臣最终闭上双目。

小皇太女跪坐在正中的主位上,却好似个局促的客人。脸都被翼州使者气得发白,愤慨地握着拳头,眼中满是“我也想证明自己”的热切。

良久,盛尧吊着一颗心,终于见谢巡慢慢睁开眼,朝她俯下头。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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