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知道装上什么节日,天未亮便见枫红衫子的摇光指挥着下人为不夜阁各处挂上鲜红的绸缎丝幔。
陈平洛出门时被还没挂起来的绸布糊了满面,前路被层层遮挡。他侧身离开这片红色的温柔陷阱,看见摇光时打了个招呼,自然而然地提出了疑惑。
“阁主大人今天要见一位非常重要的人,嘱咐我们非传唤勿要前去叨扰。这些布置是我自作主张,希望能对阁主大人有一点点的帮助。”摇光回答。
“非常重要的人?”陈平洛反复斟酌着这几个字,抬头见重叠纱幔后栏外天边的瑞云,不再纠结于此事。
此时香缇正在会客的茶房。她的面前摆放着一整套的茶具,她宽大的水袖挽至臂弯,双手朱寇尽除,脸上粉黛不施,满目虔诚地煮着茶水。
“如来者,无所从来,无所从去,故名如来。”香缇滤掉茶汤中的残叶,似有所感,笑吟吟地望向被卷起的竹帘,温声道,“大师,如来?”
“云何应往,云何降伏其心。”来者呼了佛号,在香缇对面落座,双眼平静地与香缇对上,却依然让香缇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的躲闪。
来者默然片刻,接着说:“发从本心,我心却有业障。香缇施主对我赞誉过甚,我仍见虚妄,虚妄空惹执著,是以我还未悟道成佛。”
“空明大师,能见我人四相,身存六尘、八识,又有何不好呢?”香缇轻声道。
空明不答,合掌但呼佛号。
香缇终于与空明对面而坐时,依然只是笑,笑着笑着问他:“大师,茶好了,要我奉茶吗?”
空明摇头,只是缓缓道:“你生前毁誉参半,盖棺定论的是最后之事。史书载你委身入敌国,将重要消息递回故国,东窗事发后被赐鸩酒。你那时,作何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香缇轻笑,“不过随心二字。而且那敌国国君讨厌佛教,要是他胜了必定会大举灭佛,大师又该何去何从呢?”
对后半句空明状若未闻,合掌道:“随心?善哉。难怪那时我见你,你仍是笑着。”
香缇不可置信地望去,对方的表情宁静祥和。“大师……何曾见过我?”
“是一种修行。”空明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回答,但他回得异常认真,抬眸看来时,香缇能直直看进他澄明的眼底。
得到这样的答案香缇不问不惑,咯咯笑道:“看来大师曾经因为我僧袍染尘,香缇此生无所遗憾。大师爱过香缇?”不是要求答案的问话,香缇立刻又漾出一串笑声,“我知道了,这也是一种修行。”
空明颔首:“无时无处不是修行。”
“那我也能算是在修行吗?”香缇眨眨眼。
“为何不能?轮回刹土苦劫无限,一炊一饮、一言一行,皆通因果。业障可清净,于是爱恨贪嗔痴,尘世中罹受的一切,皆是修行,皆为通向一个圆满。”
“哦?”香缇取出她常年佩戴在胸前而浸染了她的体香的菩提子,将它与佛珠链并放在一起,“大师此来,是为求一个圆满的吗?”
“是。物有满缺,分必致合。既知种下此因,便知必得此果。”
“只是这样?”
香缇眼神灼灼地凝视空明,对方也毫不躲闪地迎接她的目光。空明合掌再呼佛号,眉宇间似也有了淡淡的悲喜:“还为渡你而来。”
“渡我?大师果真活佛行径,大利众生。”
“你是众生,又非是众生。”
这一句比什么都好。香缇笑着笑着眼角有泪淌出,她也不擦,把自己面前的茶盏送至空明面前时有泪滚入其中,溅出一点水花。“大师,茶滤好了,请用。”
空明没有动。他问:“何时种下此因?”他在问香缇,又似在问自己。
“大师是何时,我便是何时。大师是何时呢?”
“你是何时,我便是何时。”表面上空明像是将问题推回,但细品之下,才发现奥妙无穷。
“那便是同时了。”香缇笑,“这串佛珠归我了,大师说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