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在关心我。”程栖止勾唇一笑,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像破冰的枯枝,“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沈芷上眼皮子跟下眼皮子打架打的火热,根本睁不开眼,听到他说话,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嗯。”
程栖止仰头望着纱顶,过了一会儿又道,“阿芷,我不知道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沈芷睡眠质量很好,只要人倒下来,头一沾着枕头就能睡。方才在快睡着时被叫醒,此时已再次酝酿好睡意,身体各个部门都已经收到了“下工”的信号,可是耳边的小声絮叨,像扇着翅膀嚣张至极的蚊子,又像盘旋着在身上不时歇脚的苍蝇。
沈芷一脸幽怨的睁开眼,歪过头见他闲适的枕着胳膊,毫无扰人清梦的自觉,眉目舒展笑的像朵花。她沉默一阵,忽然坐起身把被子蒙在他头上,压在他身上,怨气颇深的掐灭他不合时宜的闲聊,“别笑了!快睡!睡晚了老的快!”
人在即将入睡的时候最脆弱,打扰人休息,是一件让圣人都无法忍受的无礼之事。见被子下的人安安分分的,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弹,沈芷把被子扯开一些,防止他被闷住,确认手脚都压住他、像一块镇纸石一样稳固,倒下来安心扎进梦乡。
程栖止听见耳边平缓的呼吸声,等了等,轻轻抬手,小心翼翼的把头上的被子拉下来,侧头看了眼她的睡颜,指尖轻揉,终是没敢再惹她。他从未想过,真的有人这么快就能睡着,上一秒两人还在闲谈,下一秒她就没了声儿,睡得酣甜。
怎么会有人想睡着就能睡着?昨晚,他好像难得的一夜无梦。
宫中,有一美人曾让圣上连着宠幸月余,据说是模样讨喜吃饭香甜,圣上看着她能开胃多食些,若是那美人还活着,少说也能搏个妃位出来。可惜了,没有调理好手下的人,让人在吃食上做了手脚。
莫非,睡觉和进食一样?睡得酣甜的人还有助眠作用不成?
睡晚了会老的快?他看着很显老吗?是睡晚了容易老,还是睡少了容易老?他好像都占了……呵,若早睡、多睡有此大用,圣上又何需日日服用丹药,宫里又何需养那么多炼丹术士?
耳边嘈杂声又起来了,真是聒噪可笑,活着时不是他的对手,死后又怎么可能成为他的梦魇,真是毫无新意无趣的紧。
程栖止不再多想,将头往她那边歪了歪,也合上了双眼。
云团被晚夜风推搡,厚厚的堆了一大团,天边的皎洁被掩的严严实实,地上黢黑一片,树上的鸟儿抬头看了眼天又掩颈沉睡。
树下的一间废弃别院里,头戴帷幕的人留下一个锦囊,“将此物交到她手上,自有人为君排忧解难,届时可坐山观虎斗。”
“先生如此大恩,渊都不知道如何报答。先生既不愿入渊帐下,也不愿收渊的谢礼,渊实在惭愧。若事成,还请先生示以真容,渊必不负先生重恩。”
“言重。”头戴帷幕的男人不卑不亢的朝对面行了一礼,消失在夜色里。
“主子,可要将他……”暗处一个黑衣人站出来,手握剑柄,盯紧男人离开的方向。
“不必。”男人抬手制止,烛火细微,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的一点光滑白皙的下巴,周身气质斐然、深不可测。
次日。沈芷和往常一样去溜达喂鱼,在鱼食的盒子里摸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团,掏出来,展开一看:三日内,让程栖止离开京城,将白虎送去五陵原。不要耍心机,否则后果自负。
她左右四顾,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翻开纸张,背面只有三个字,写的很潦草:云仙山。
沈芷捏着纸条的指尖发白,是谁?什么意思?是程栖止在诈她?还是宫里的几个野心家?
云仙山就是她与师姐住的山头,自打下山后,她一直带着人皮面具,又从未与人提及此地,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自从师父离世后,她与师姐在山上呆了九年,除了日常采买,她们从不下山,若不是前段时间山上破观被雨淋塌了一半,她也不会下山,更不会来京城。除了师姐,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的行踪,可是,师姐也只知道她大概的去向,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师姐一心修道不问世事,不会有仇家。难道是她哪里露馅儿了?
沈芷在亭子里一遍一遍的回忆此前的所有细节,可是毫无头绪,对方就像是凭空知道了她的身份。
除非有人守在山脚下,在她一下山就跟踪了她,并识别出了她的几次乔装打扮,一路尾随跟踪她,在她身上放了对眼睛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怎么可能?她这些年的桩子又不是白站的?况且谁会闲得无聊守在她们那个破破烂烂的山脚下盯着她?既然对方能把手伸进来,那就说明程栖止身边还藏着一条鱼,一条很隐蔽的鱼。
沈芷将纸条撕碎,伴着鱼食一起撒进了湖里。碎纸入水则化,在湖里消失的干干净净,是糯米做的。
池塘的鱼儿抢食完,一哄而散,亮眼的鳞片或躲藏在荷叶下,或藏匿于池中的奇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