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心怡重新起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缩短着距离,让裙裾不被掀开。这京城的规矩真是有够恼人的,走个路都要管那么多,还要控制在一掌,难道真的有人去测量过吗?
她虽不悦,却也只是在心中恼火,不愿同这魏家的人有半分争执,在这里她不过是寄人篱下,就算魏承允答应护着她,他不在的日子又如何能护得住她。
既然下定了决心同他在一处,这些难关对她来说,就不是什么问题。
“停。”云嬷嬷打断了她的思绪,“姑娘心中,可是有事?”
柯心怡抿唇不语。
“奴婢看得出来,姑娘心里是有不悦的。”云嬷嬷缓步绕到她的面前,“姑娘可是觉得这些规矩舒服了您?”
“嬷嬷....”
“姑娘不必回答,奴婢知晓。”云嬷嬷淡淡道,“姑娘可知,在跟着夫人到魏府前,奴婢在何处吗?”
柯心怡有些疑惑,魏承允说过,云嬷嬷是徐夫人的陪嫁丫鬟,方才嬷嬷一说,她才注意到,云嬷嬷看起来年岁有些大,约莫有个六十岁左右。
“夫人十八岁嫁进府中,成为魏家大房的妻室,而奴婢那时刚从安郡王府出来,若非夫人的母家找上我,奴婢已然是找到一个僻静之处颐养天年。”
“徐夫人的礼仪也是嬷嬷教的吗?”柯心怡好奇问道。
云嬷嬷点了点头,“夫人本是江南商贾之女,因父亲捐官入京城,所以举家迁至京城,初来京城是因不懂规矩遭到耻笑,所以这才重金聘请了在安郡王府伺候过老王妃的奴婢。”
“姑娘可知,为何奴婢能在安郡王府侍奉二十余年,直至老王妃仙去还能安然离府?”
柯心怡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奴婢最懂规矩,也最守规矩。”云嬷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姑娘,规矩不是束缚,而是一道护身符。在这京城中,少不了要遇上各式各样的贵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了眼里,稍有任何差池,轻则被人耻笑,重则便是连累家族的名声。”
“奴婢知晓姑娘不是魏家人,可姑娘是三公子认定的未来主母,若是姑娘的言行举止被人耻笑,对整个魏家来说,都会成为一个祸端。”
柯心怡有些呆滞,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有些混乱,混乱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云嬷嬷好似看到了她的异样,上前执起少女的手,“姑娘学得很快,只要多加练习就好,现在我们来学习奉茶礼。”
茶具早已经备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柯心怡依言走过去,端起茶盘,抬眸看向嬷嬷,只见嬷嬷摇了摇头。
“手势不对,右手托着盘底,左手扶着盘沿,高度齐胸。”
柯心怡跟着话语调整自己的姿势,走向前方的客座,不料被裙摆绊倒,一个踉跄,茶盘上的青瓷瞬间扑向前方,少女腰身猛地一旋,裙裾如花绽放,一只凌空攫住一只飞出的茶杯;同时,她修长的腿向前一探,身姿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那纤巧的足尖竟不偏不倚,稳稳地托住了另一只下坠的青瓷杯。
她将青瓷重新放在盘里,眼神有些落寞地看向嬷嬷,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根据方才的指示重新端起了茶盘。
“姑娘慌了。”云嬷嬷的声音陡然严厉,“若是姑娘拿刀拿枪也这般不稳,试问能杀几人?”
柯心怡没有解释,是自己的失误便自己承担,嬷嬷的问题她无法回答,因为她知道,若是拿刀拿枪的她失误了,就不会站在这里学习规矩了。
一次又一次,柯心怡来回的练习,茶盏中的水早已经冷却,她的手臂也开始酸软,但嬷嬷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
“嬷嬷,我可以先歇一下吗?”
“闺秀不言疲。”嬷嬷面无表情,“姑娘可知,在宫中,妃嫔命妇们是要穿沉重的朝服,一站便是数个时辰,无人敢言累,姑娘此般,若是将来有机会入宫朝见,如何应对?”
柯心怡咬唇,只得继续练习,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什么进不进宫朝见的,她压根不稀罕。
她杀人时,手起刀落,从不失手,可是此刻,她愈发觉得自己像是个刚学走路的孩童,手脚全然不听使唤。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规矩能相提并论吗?
不知过了多久,柯心怡的汗水沿着额角滑下,她不敢伸手去擦,只得在内心祈求嬷嬷能够快点放过她,也不知是她的祈求被嬷嬷听到了,还是嬷嬷也累了,她只看见嬷嬷点了头,随即耳边传来一声,“今日便就到这里。”
柯心怡一下子松缓了过来,她连忙站直,双手交叠于腰侧,微微屈膝,“多谢嬷嬷教导。”
云嬷嬷笑了笑,从一旁的客座上拿起一个锦盒递给柯心怡,“姑娘天资聪颖,奴婢身无长物,此物便赠与姑娘。”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质禁步,“这是奴婢在安郡王府时,老王妃所赐。”
“此物太过贵重,心怡万不敢收。”柯心怡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退。
嬷嬷朝着她跨过一步,将锦盒放在她的手上,“此物与姑娘堪配,姑娘可还记得方才奴婢所教,行走时环佩之声不可过响,亦不可无声。这禁步的声响恰到好处,姑娘可凭此调整步态。”
柯心怡小心接过,见那禁步做工精巧,下悬三串小银铃,铃铛上还刻着细密的莲花纹路,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多谢嬷嬷厚赠。”
“无事,奴婢瞧着姑娘欢喜,即便日后姑娘不在魏府,出去也不会被世人诟病。”说着,她顿了顿,许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便转了话题,“当规矩成为习惯,你便无需思考如何站立、如何行走、如何言谈,举手投足间自然合乎礼法,那时你才能够真正自在。”
云嬷嬷轻轻地替她理了理衣领,“如同呼吸,你不必时刻想着如何呼吸,因为它已成本能,好比姑娘的武艺,方才接过青瓷的动作,这些都是姑娘的本能。”
柯心怡点了点头,她被云嬷嬷所震撼,震撼到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见着嬷嬷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像是在这陌生的府邸中找到了一抹不一样的情感。
而云嬷嬷,见着少女的第一眼,她便觉得少女有着年少时王妃的影子,今日再见,只觉心中欢喜,便也是想让她学会这规矩,日后出了这魏府,不会被旁人耻笑,继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整日下来,柯心怡只觉得筋疲力尽,真真是感觉比拿武器杀人要累许多,少女独自坐在那厅堂内,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暮色,秋日里昏黄的影子,手中握着那禁步,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