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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路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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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阿雄伯家的路上,沈契幾乎不發一語,只是沉默地跟在後頭半步。他的布包斜揹著,腳步輕緩,卻讓阿雄伯感到一種莫名的踏實——即便他剛支付了難以言喻的代價。

老舊公寓樓梯間的燈泡壞了一盞,光線明明滅滅。越靠近自家鐵門,阿雄伯心頭的寒意越重。不是錯覺,門縫裡滲出的,除了老伴煮的家常飯菜餘味,還有一股極淡的、卻無法忽略的氣味——像雨後濕土,又混著一點點陳年線香燃盡後特有的沉悶氣味。

他掏出鑰匙,手有些抖。門開的瞬間,客廳電視新聞的聲音流瀉出來,一切如常。但阿雄伯背脊的寒毛瞬間立起。

太「如常」了。老伴從廚房探頭,說了句「回來啦,可以吃飯了」,語氣平淡,眼神甚至沒在他身後的沈契身上多停留一秒,彷彿沈契只是個模糊的背景。這不對勁,依照老伴的性子,見他帶個生人回來,至少會多問一句。

沈契抬手,極輕地按在阿雄伯肩上,止住他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呼喚。他目光迅速掃過客廳,最後定格在陽台方向——那裡被改成了簡易的神龕,紅燈籠造型的電子光明燈穩定地亮著,映著那尊端坐的福德正神像。神像前的香爐,插著三炷剛點燃不久的香,煙線筆直上升,但在接近天花板處,卻詭異地分散、平鋪開來,像一層極薄的灰色毯子,緩緩蠕動。

「它知道我們來了。」沈契低聲說,語氣裡沒有緊張,更像是一種確認。「而且,它比你描述的,更『適應』這個位子了。已經在影響同住者的感知,讓他們『忽略』異常。」

阿雄伯聽得心驚膽跳。沈契卻不再多說,逕自走向神龕。他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在距離約三步處停下,從布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銅盒,打開,裡面是色澤暗沉、顆粒粗細不一的香灰。他用指尖拈起一小撮,不是撒向神像,而是輕輕彈向神龕前方的地面。

香灰落地,並未四散。反而像是被什麼牽引,緩緩朝神龕方向「流」動了短短幾公分,然後停住,形成一道弧形的、鬆散的界線。

「不是惡靈,無強烈怨煞。」沈契觀察著香灰的軌跡,自語般說道:「但也不是普通的遊魂精魅。依附正神空位,受正規香火,卻無神職約束,無因果承負……這種狀態,老一輩的除穢人有個說法,叫『跑靈』。」

「跑……跑靈?」阿雄伯重複這陌生的詞。

「嗯。」沈契盯著神像,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刮開那層慈祥的木雕表相。「正神離位,好比主人暫時離家,門戶未鎖。這『跑靈』,便是偶然路過、溜進門的『客』。它未必心懷歹念,可能只是貪圖屋內香火,順勢住了下來。但因無名無分,無根無源,它的存在本身就不穩固,像偷穿主人衣裳的孩子,學著主人姿態,卻時刻擔心被識破、被驅趕。」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雄伯:「你回頭那一眼,讓正神神意『跑』回廟裡。而這佔了位的東西,本質上也是一種『跑』——在正神歸位前,搶佔這個空檔,跑來享受不屬於它的供奉與位格。所以,它會特別敏感,特別努力地維持『像個神』的樣子,也會對任何可能戳破它的人與事,產生防衛或……偽裝。」

彷彿為了印證沈契的話,神龕上,那三炷香的燃燒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了下來。原本平鋪擴散的煙霧,開始慢慢收攏,重新匯聚成三道較為筆直的煙柱,只是那煙柱的顏色,似乎比正常更青白一些。

它在「調整」姿態,試圖顯得更「正常」,更像一尊正受香火的正神。

阿雄伯看得毛骨悚然。這比張牙舞爪的邪祟更可怕——它在學習,在模仿,在試圖完美地偽裝成你信仰的對象!

沈契臉上卻沒什麼意外表情,反而像是終於確認了某種猜想。他從布包裡拿出一卷褪色的紅線,線很細,卻隱隱有光澤流轉。

「既然是個『客』,又是『跑』來的,」沈契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清晰響起,帶著一種獨特的、近乎冷漠的禮貌:「那就不能強行打殺,那會壞了神像本身。我們得請它走。用合乎它目前『身分』的方式。」

他將紅線一端繞在自己左手腕,打了個特殊的活結,另一端則遞給阿雄伯。「纏在你慣用手的中指根,繞三圈,別太緊,也別鬆脫。你付了代價,這條『線』能讓它認清,它與你之間那份模仿來的『親近連結』,已經斷了。這是請它離開的基礎。」

阿雄伯依言照做,紅線繞上指根時,一股微弱的暖意傳來,卻無法驅散心底那片空虛的冷。

沈契自己則面向神龕,右手捏訣,低聲誦唸。唸的不是經典咒文,而像是一段平鋪直敘的告知,字句古怪,腔調低沉:

「……府上暫居之客,香火已享,緣分已盡。今正主將歸,空位當淨。汝本過路,莫戀此地,各有其途,各歸其處……」

隨著他的誦唸,神龕上的燈光,忽然明滅了一下。

不是電壓不穩那種閃爍,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燈泡裡快速眨了一下眼。

緊接著,那三炷香原本勉強維持筆直的煙柱,猛地扭曲起來,像三條受驚的灰白小蛇,在空中胡亂竄動,卻始終無法脫離香頭範圍。一股更明顯的濕冷土腥氣,混雜著陳香焦味,悄然在客廳瀰漫開來。

阿雄伯中指上的紅線,毫無預兆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彷彿線的另一端,繫著某個看不見的、正在不安掙扎的東西。

紅線的抽動細微卻清晰,像是有條看不見的魚在另一端輕輕掙扎。阿雄伯渾身一僵,指節泛白,幾乎要將那紅線扯斷。

「穩住。」沈契的聲音沉穩傳來,誦唸未停,語調卻更為清晰緩慢,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試圖楔入動盪的氣場中:「……無名無份,強居神位,如履薄冰。香火雖暖,終是竊取;位格雖顯,實是虛影……」

神龕上的電子燈又劇烈閃爍了幾下,光線忽明忽暗,將土地公慈和的木雕面容映得詭譎不定。那三炷香的煙氣扭動得更厲害了,甚至發出極輕微的「嘶嘶」聲,彷彿水珠滴上燒紅鐵板。

空氣中的濕冷土腥味越來越濃,幾乎掩蓋了飯菜香氣。阿雄伯的老伴依舊在廚房與餐桌間忙碌,對客廳裡的異狀渾然不覺,嘴裡還哼著老歌的調子。這份「正常」與眼前的詭譎對比,讓阿雄伯胃部陣陣痙攣。

沈契忽然停下誦唸。他右手探入布包,這次取出的不是法器,而是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暗黃色的東西,像是陳年的糕餅或糖塊,散發出一種甜膩中帶著藥草苦澀的複雜氣味。

「既是『客』,」沈契對著神龕方向開口,語氣竟帶上一絲近乎商量的平靜:「強請失禮。願以『路資』相贈,請君自行離席,如何?」

他說著,將那塊東西放在掌心,雙手虛合,低聲祝禱數句,然後走到神龕前,並未觸碰供桌,而是彎腰,將那「路資」輕輕放在了神龕正前方的地面上,就在他早先灑出的香灰弧形界線之內。

做完這個動作,他退後兩步,靜靜等待。

客廳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電視新聞主播平板的播報聲,以及廚房傳來的水流聲。

阿雄伯屏住呼吸,中指上的紅線不再抽動,卻繃得筆直,傳來一種輕微的、持續的拉力,方向正是那塊「路資」。

約莫過了十幾個呼吸那麼長——實際上可能只有半分多鐘——神龕上,異變陡生。

那三炷一直扭曲燃燒的香,其中最右邊的一炷,香頭的火星猛地一亮,爆出一小團青白色的、幾乎沒有熱度的火光,隨即整炷香從中斷裂!上半截帶著那點詭異的火光,直直墜落,卻在碰到供桌桌面之前,化為一縷格外濃稠的青煙,「嗖」地一聲,鑽入了下方那塊「路資」之中!

與此同時,阿雄伯中指一鬆,繃直的紅線軟軟垂下。那股一直縈繞不散的濕冷土腥氣,開始快速減淡。

電子燈的閃爍停止了,光線恢復穩定。剩下的兩炷香,煙柱也漸漸恢復了正常的裊裊上升姿態,雖然仍比平常略顯急躁。

「它……走了?」阿雄伯不敢置信,聲音沙啞。

「走了一部分。」沈契目光緊盯著那塊「路資」。油紙包裹的東西表面,似乎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水氣凝結般的露珠,顏色灰濁。「『跑靈』無固定形體,散漫如霧。它察覺連結已斷,又有路資可拿,便順勢『分流』,想藉此帶走一部分從這兒汲取的香火靈驗。這是它狡猾之處,也是弱點——不夠凝聚,易受引誘。」

他上前,沒有直接用手去碰那塊「路資」,而是用一張新的、摺成三角形的黃符紙墊著,將其小心翼翼地拾起。符紙接觸「路資」的瞬間,邊緣微微捲曲發黑。

「剩下的,還在裡面。」沈契轉向那尊土地公神像,眼神冷了下來。「而且,因為分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這部分會更警覺,也更……不甘心。它嚐過了正位香火的甜頭,捨不得全部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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