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筝抱着平板电脑小跑过来时,乔萤正将最后一处编号校对完毕。
“乔萤,你看这个。”苏小筝的声音压得很低,将平板屏幕转向她。
那是一篇本地新闻APP的推送,配图醒目,是梵渚镇破败的街道、神情激愤的村民围堵工厂运输车的画面,还有一张乔萤的照片。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她额角贴着纱布,正低头站在派出所门口,侧脸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显得苍白。照片像素不高,但足够辨认。
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法律与乡野的碰撞:星海律所女助理梵渚调研遇袭,环境纠纷背后的暴力阴影》。
苏小筝滑动屏幕,给她看下面的内容:“还有这篇……你看这个评论区的风向。”
下一篇报道的视角更加鲜明,着重描述了“部分村民”如何“屡次阻挠企业正常生产”、“索要高额补偿未果后采取激进手段”,并详细列举了之前几次小规模冲突中村民的过激行为——砸车、堵路、与保安推搡。
文章用词谨慎,但字里行间将村民塑造成一群贪得无厌的暴力法盲形象。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最高赞的几条评论都在指责村民“吃相难看”、“想靠闹事发财”、“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乔萤的视线从标题滑到正文,再滑到那些点赞数高的评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睫垂了下去。
苏小筝还在小声说着:“这些报道……感觉有点带节奏。明明之前也有提到污染和生病的人,但这几篇重点全在冲突和‘刁民’上了。秦律师他们那边是不是……”
乔萤没有回答。她收回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罐可乐。她拉开拉环,没有喝,只是把罐子放在桌面上。
办公区另一头传来薛图南打电话的声音,语速很快,似乎也在和什么人讨论案情。高桓的工位空着,大概在秦越办公室。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哟,今天律所气氛挺凝重啊?秦大律师又给大家加担子了?”
周慕白拎着个精致的纸袋,笑容满面地晃了过来。他先是对苏小筝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自然落在乔萤身上,以及她面前平板屏幕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新闻页面。
苏小筝连忙打招呼:“周医生好。”
“苏律师好。”周慕白笑眯眯地应道,视线却没离开乔萤。他看着她盯着可乐罐发呆的侧脸,又瞥了一眼屏幕上那张她受伤的照片,嘴角那玩世不恭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些。
“乔萤?”他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温和。
乔萤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有些空。
周慕白拉了把椅子,在她工位旁边自然地坐下,将纸袋放在桌上:“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拿破仑做得不错,带了点过来。不过看你这状态……甜食估计也救不了?”
乔萤的视线落在纸袋上,停顿两秒,摇了摇头。
周慕白也不勉强,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扫过那片还没熄灭的新闻页面,语气闲聊般开口:“看到闹心的东西了?这些报道……”他啧了一声,“春秋笔法,挺熟练的。闻策公关的手笔吧?秦越这回真是下了血本,舆论战场也得拿下。”
乔萤依然沉默,只是开始抠弄可乐罐的拉环。
周慕白看着她的小动作,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秦越这么拼,倒也不全是为了赵蕴礼或者易腾集团的面子。这里头,还有点私人恩怨。”
乔萤抠弄拉环的动作停住了。
周慕白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慢悠悠地说:“对方那个带头律师,崔孝龄,跟秦越是高中和大学同学,法学院的。当年……可是相当不对付。”
“崔孝龄这人,家里有点背景,但偏偏是个理想主义者,觉得法律该是锄强扶弱的剑。秦越呢,你也知道,他信规则,信系统,信胜者为王。两个人观念从根子上就不一样,没少杠上,最严重的一次……听说还动过手。”
乔萤抬起头,看向周慕白。她的眼睛很静,但她在听。
“为什么动手,细节不清楚。但据说崔孝龄指着秦越鼻子骂,大意是骂他仗着家世,胡作非为,骨头里流的都是利益算计的血。”周慕白耸耸肩,“秦越那脾气,能忍?一拳就过去了。后来虽然被人拉开,但这梁子算是结死了。大学毕业之后,道不同,各走各路。崔孝龄跑去做了公益律师,专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污染案、劳工案。秦越则在商业诉讼领域风生水起。这次在梵渚案对上,算是冤家路窄。”
他看向乔萤:“所以啊,这场官司,对秦越来说,不止是赢一个案子那么简单。他得证明自己这条路是对的,得把崔孝龄那种天真踩在脚下。证明当年那一拳,打的就是该打的人。”
乔萤的目光从周慕白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个可乐罐上。
“证明……”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周慕白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拍拍那个纸袋:“拿破仑放这儿了,想吃自己拿。我先去找你们秦律师聊点事。”说完,他冲苏小筝点点头,转身朝着秦越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乔萤没动。她看着周慕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视线转回桌面。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下去,倒映着她自己模糊的面容,和额角那道被刘海微微遮住的、淡粉色的新疤。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道疤痕。触感微微凸起,还有些许未完全消退的硬结。
然后,她拿起那罐可乐,仰起头,将剩下的液体一口气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