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家庭聚会,比往年更热闹了些。
佟颜家客厅挤满了亲戚,大人们喝着茶聊天,孩子们在房间里玩闹。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烟草味,电视机放着没人看的春节晚会。
佟颜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安静地剥着橘子。
“颜颜今年高三了吧?”大姑忽然问,“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佟颜顿了顿,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
“嗯。”他点头,“想好了。”
“哪所啊?”舅舅来了兴趣,“清华还是北大?”
“都不是。”佟颜放下橘子,声音很平静,“我报了央美。”
客厅瞬间安静了。
连电视机里的笑声都显得突兀。
“央……央美?”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时候报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个月。”佟颜说,“提前批已经报了。”
“你……”母亲猛地站起来,“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商量了你们也不会同意。”佟颜抬起头,看着母亲,“所以我先报了。”
空气凝固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父亲放下茶杯,脸色铁青:“你知道央美是什么学校吗?你一个文化课生,报什么艺术院校?!”
“我报的是视觉传达设计。”佟颜说,“不需要美术基础。”
“那也不行!”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颜颜,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想着弹吉他?还想着尹和?!”
尹和。
这个名字,在家里已经成了禁忌。
从那次咖啡厅见面后,再没人提起过。
但现在,母亲又提起来了。
像一把刀,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划开了。
“跟尹和没关系。”佟颜说得很平静,“是我自己想报的。”
“你自己想?”父亲冷笑,“你自己能想什么?还不是被尹和带坏了!”
“他没有——”佟颜想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没必要。
因为……尹和已经不在了。
因为说再多,父母也不会信。
“总之,”佟颜站起来,“我已经报了。改不了了。”
“改不了也要改!”父亲也站起来,“明天我就去学校,找你们班主任——”
“爸。”佟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十八岁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十八岁。
成年了。
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包括……选择未来。
包括……放弃某些人,选择某些路。
那场家庭聚会不欢而散。
亲戚们匆匆告辞,父母气得回了房间。佟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机里还在继续的晚会。
很热闹,很喜庆。
但和他无关。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栖言的微信:
“颜哥,在家吗?出来放烟花?”
佟颜回:
“不了。你们玩吧。”
发送。
然后他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琴盒——深蓝色的吉他,在里面躺了三个月。
他打开琴盒,拿出吉他。
琴弦已经锈了,像他心里的某些东西。
但他没换弦。
只是抱着它,坐在床边。
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把夜空照亮一瞬间,又恢复黑暗。
像某些记忆——突然清晰,又迅速模糊。
第二天,父母还是去了学校。
但班主任说,提前批的志愿已经提交了,改不了。
“佟颜这个成绩,考央美的文化课绰绰有余。”班主任说,“而且视觉传达设计这个专业,就业前景很好。你们可以支持一下。”
父母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都很沉默。
到了小区门口,母亲忽然开口:“颜颜,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
佟颜愣了一下:“什么?”
“怪我们……不让你跟尹和来往。”母亲的声音很小,“怪我们逼你放弃吉他。”
佟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有。”
没有怪。
因为知道,父母是为他好。
因为知道,他们只是……用错了方式。
因为知道,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对错。
只有选择。
而他选择了央美。
选择了……一条和尹和无关的路。
“妈,”佟颜说,“我真的不是因为他。我只是……想学设计。”
“为什么?”
“因为……”佟颜想了想,“因为设计可以创造美。可以让这个世界……好看一点。”
像尹和的音乐——可以让这个世界,好听一点。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不能说。
因为……尹和已经是过去了。
那天晚上,佟颜又梦见了尹和。
梦见在鼓浪屿的海滩上,尹和背对着他,看着海。
他想走过去,但沙子很软,走不快。
他喊尹和的名字,但海风很大,声音被吹散了。
尹和没有回头。
一直看着海。
像一尊雕塑,像一幅画,像……一个永远触不到的人。
然后尹和转过身,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陌生。
“佟颜,”尹和说,“好好准备高考。”
好好准备高考。
又是这句话。
佟颜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很安静,连烟花都放完了。
他坐起身,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拉黑的号码——尹和的号码。
想发条短信。
想说什么呢?
说“我报了央美”?
说“我们可能……真的没有未来了”?
说……“再见”?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只是把那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然后关机。
像放生一条鱼。
像……真的放手了。
三月初,艺考成绩出来了。
佟颜过了。
文化课成绩也够了——只要高考正常发挥,央美稳了。
父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还是不开心,但不再反对。
“你想学就学吧。”父亲叹气,“反正路是你自己选的。”
“谢谢爸。”佟颜说。
谢谢你们的妥协。
谢谢你们的……放手。
即使不情愿,但至少,放手了。
高考前最后三个月,佟颜过得比之前更拼命。
不是因为压力,是因为……想填满时间。
填满那些,会想起尹和的时间。
他不再去琴行,不再弹吉他,不再……做任何和音乐有关的事。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做题,背单词。
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
不停下,就不会想。
不休息,就不会痛。
四月底的某个周末,佟颜在图书馆复习。
手机震了一下——是邵亚澜的短信。
自从和尹和断了联系,邵亚澜和方辞易也很少找他了。可能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可能……只是不想打扰。
但今天,邵亚澜发来了消息:
“佟颜,尹和要去德国了。”
佟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德国?
为什么?
去多久?
什么时候走?
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哦。”
邵亚澜很快又发来:
“柏林艺术大学,交换生一年。六月底走。”
六月底。
高考结束后的一个月。
那时候,他已经拿到央美的录取通知书了吧?
那时候,尹和已经在德国了吧?
那时候……他们之间,就真的隔着半个地球了。
隔着时差,隔着距离,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佟颜打字:
“替我……祝他一路平安。”
发送。
然后关机。
继续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