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玫思乐歌舞厅”里,鸦雀无声。
就连原本演奏着欢快舞曲的乐手,也都感受到了紧张的氛围,停止了演奏。
偌大的舞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舞池中央,那以剑拔弩张之姿,正激情对峙的三人身上——
惊慌失措的方觉明同学,夹在如“白天鹅”一般游曳于舞池之中泰然自若的凤咏薇小姐,以及那位周身散发着孤高与桀骜气质的“黑天鹅”中间。
那位不请自来的“黑天鹅”,正是刚刚向“白天鹅”做完自我介绍的,方觉明的“未婚妻”,英珑华小姐。
“你说什么呢?!”方觉明率先开口反驳道,“我可没有什么未婚妻!”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尖利的声音和夸张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他心里要是没有鬼,怎会如此慌张?
他转头看向凤咏薇,身型紧绷,神情高度紧张,生怕她产生什么误会:“我真的没有未婚妻,我也……从来没有承认过,我和她,有什么婚约!”
那位名叫英珑华的小姐用鼻子哼了一声,冷笑道:“方觉明,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我们是指腹为婚,双方家长割衿为定,我怎么不是你的未婚妻?”
正沉迷于看热闹的我,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心情,靠在舞池台阶上的围栏观望着。
实话实说,当初写这段剧情时想象的场景,哈哈哈,哪有现在真实在我面前发生的精彩呢!?
刚才还在和我聊天的崔大记者,早已经悄悄潜入了戏剧冲突的中央,“咔嚓”“咔嚓”按着快门,拍下了好多现场实况。
本来独自一人默默“吃瓜”的我,突然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咂舌声。
转头一看,哟,怎么来了您这位“花孔雀”啊,庄荣鹤老板。
果然还是应了那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你那位‘觉明小友’,这才几个回合,已经丢盔卸甲了……”我悄悄向他吐槽道。
庄荣鹤面露讽刺的笑容,手捂着嘴向我耳语道:“你别看他平日里好像生龙活虎的,据说,只要一提起他这个‘未婚妻’,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一泻千里。”
既然已经说到这儿,就不得不先介绍一下,舞池中央的那一位奇女子——英珑华小姐。
英小姐的祖上曾是满清贵胄,常被身边友人戏称“珑格格”,但她的家族似乎并不认同那些“满清遗老”的伦理纲常,反而对代表着文明现代的共和政府更加认同。
她的父亲曾在长春担任国民政府官职,更在“九一八”之后,以“只想做中国人的官,不想当日本人的狗”为由,携家眷从东北一路南下,现将全家安置在国民政府的“陪都”重庆。
至于她本人,为什么会从重庆一路风尘仆仆来了上海,稍后便有回答。
“你可别说什么父母之命,”方觉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是上的新式学堂,受过新式教育的!那种指腹为婚的封建陋习,怎……怎么可以作数?!”
那些“反封建”、“反压迫”的口号啊、话术啊,这在平日里,方觉明同学可是信手拈来出口成章的,怎么到了今天……气势上已经不占优势了,连嘴炮也哑火了?
“方觉明,你能不能不要任性?”那位未婚妻仍在步步紧逼,“当初是谁不顾家族名声,天天喊着要进步,最后闹到警察局里,害得老爷子破财打点北上捞人?现在又是谁明明有婚约在身,却丝毫不顾两家的体面,拒不履行婚约义务,还天天流连欢场到处拈花惹草?”
现在的英珑华小姐,像是个训导老师在教育不听话的小学生,就差指着他的鼻子一顿臭骂了,“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是自甘堕落!是谁成天叛逆成性,把整个方府闹得鸡犬不宁,害得老爷子差人拍电报叫我从重庆远道而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被自己完全不承认的“未婚妻”抛出一串连珠炮的问题,而这位“未婚夫”,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啧啧……”戏看到这里,多少也失了些乐趣,我忍不住咂舌,“一边,是英气逼人历数多条罪责毫不留情的未婚妻……一边,是一头冷汗浑身颤栗快要晕倒的未婚夫……这战况,有点胶着。”
“别着急,”庄荣鹤指了指舞台中央的另外一边,“还有人尚未加入战场呢。”
是啊……我又将目光转向那个一直在“近距离看戏”的局外人身上,凤咏薇小姐的双手自然地拢在身前,脸上还是保持着她招牌一样的矜持微笑,她的头随着方觉明和英珑华的声音略微摇动。
“英珑华……你听好了……”方觉明似乎还在垂死挣扎,想要在“未婚妻”面前保持一丝尊严。“我对你……是没有感情的。”
不必他说,就算是旁观者都能得出如上结论:他们两人,彼此间毫无感情。
所以,刚才那句话,对于“对方辩友”来说完全没有杀伤力。
原本怒目圆睁的英珑华小姐,反而被气笑了:“方觉明,你真是个蠢货啊。”
本来他们两人还保持了一点距离,现在,她徐徐地走到了方觉明近前,原本二人的身高就十分相近,如今不知为何,方觉明竟显得比英小姐矮小了许多,“你,就凭你,究竟有什么底气和我谈有没有感情?”
好失败啊……方觉明在这位“没有感情的未婚妻”面前,失败得很彻底。
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管这两人究竟有什么“孽缘”,都不妨碍这个女子,成为他方觉明的死穴。
我听到有人在一旁嘁嘁喳喳:“既然没有感情,又何必上演今天这一出呢?”“对呀,指腹为婚而已,现在都是新社会了,谁还在意这一套!”“何不放彼此一个自由,说不定还能成全一桩美事!”
呵呵,你们这些整日浸淫在欢场里的痴男怨女,自然是不懂的。
在那样的一个旧的时代,一个女人,特别是对未来怀揣着理想,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女人,是必须要“结婚”的。
即便到了21世纪,我依然也能听见一些保守的声音说:只有成了家,有了家庭的责任,才意味着一个人真正成熟。
更何况那个时候呢?甚至于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可能还需要再生育一个孩子,才能将自己的身份真正升格成一个完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