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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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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把孩子还回去,你去把‘那个’捞上来。”晏危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他没什么经验,手臂生硬地卡在小贺楼的腿弯,让孩子不舒服地扭动起来。晏危不明所以,手上稍稍加了点力道,小贺楼挣扎不过,只好委委屈屈地安静下来。

贺楼提出,“要不我去还吧?”此话一出,小贺楼反应极大,比起晏危他似乎更排斥贺楼,贺楼心想:我居然被小时候的自己嫌弃。

小贺楼死死抱住晏危,二人只得作罢。

一路上,一大一小相顾无言,小贺楼无聊地玩起晏危头发,都说小孩子不会控制力道,下手没轻没重的,小贺楼下手却很轻,他抓着晏危的一缕头发,不是生拉硬扯而是顺着向下捋,精心的在尾端打了一个松松垮垮的结,晏危没因小贺楼对他的头发作怪而生气。小孩子安安静静玩自己的,又不是天大的胡闹,出手打断反倒会惹他哭一场,晏危权衡再三,还是尖锐的哭声更让他受不了。

晏危用亲近小孩的口吻问:“你不喜欢那个哥哥?”

小贺楼努力形容自己的感觉,“那个哥哥很奇怪,靠近他会不舒服。”

晏危心道好笑,你们本是同一个人。也许是小孩子内心敏感,生出排异。

晌午,金乌破云,日头温热的光照在不起眼的窄巷,七八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边,脑袋凑成个密不透风的圈儿,把圈子中心那方寸土夯得光溜的地界,围得严严实实。

“嘿,看我新抓的‘大将军’!”

晏危刻意远离那方地界,一左一右,泾渭分明。一个生得黑黝黝的男孩注意到他们,他朗声道:“哎,贺家的小孩,你又乱跑?”

晏危与小贺楼同时寻声转头,晏危的目光只在那小孩身上扫了一瞬,便自顾自地走了。

“你经常乱跑?”晏危注视小贺楼的眼睛,温柔地问。

被点破的小贺楼心虚道:“唔,爹爹很忙,玉兰姐姐不理我,没人和我玩。”

短短几句话间,晏危已大致推想出贺楼的童年。玉姬案发后,捕快必然屡次登门贺家查问。街坊邻里无数双眼睛盯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世道,多数父母大约都会拉紧自家孩子,反复叮嘱,“别和他家的玩,少惹是非。”

这般环境下长大,贺楼没生出孤僻怪异的性格实属不易。

“哥哥你是家住哪里啊?”小贺楼试探道:“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是用“可以”的询问,而不是用“想”的陈述,可见小贺楼内心的不安,被拒绝多了,已不再表述自己而是询问他人。

晏危哄道:“哥哥没有家,我以后再去找你好不好?”

“不好,”小贺楼拒绝,“他们都这么说但没一个人来找我玩。”

他小眼提溜转,“哥哥住我家里吧。”

晏危摸了摸小贺楼的头,“他们都会来的,我也会来,在很久的以后。”

嘈杂如潮水般漫过泊船司,玉兰侧身站在人潮边缘,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仓皇的面孔。

晏危抱着孩子,正朝这边走来。他步履沉稳,小贺楼安稳地伏在他肩上,不哭不闹,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晏危的衣领。

“玉兰姐姐!”小贺楼一眼望见玉兰,

人群中,玉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晏危停在她面前,将孩子轻轻递还,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下次,”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要看紧着些。”

玉兰伸手接过贺楼,手臂稳稳的,没让一丝颤抖。孩子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真实的重量压在臂弯。

“是,大人。”她像松了一口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当的慌乱,“多谢公子。是奴婢一时疏忽,险些酿成大错。”

晏危回到柳树下时,四周已被堵得水泄不通,不用猜便可知是那半具尸体引起的。

他推开拥挤的人群,跻身到前列,贺楼眼见晏危回来,对其低声细语,“抱歉前辈,这个时间段街上人太多了,我正在捞尸时就引来一堆人。”

“庄武呢?”晏危道,“让他把人群隔开。”

贺楼大呼一声“庄武!”,人墙外马上有人应答,“这呢!老大我在这!”

贺楼一声令下:“让百姓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不觉得晦气吗?当心夜里做噩梦!”

百姓们闻言纷纷退后,却仍有几人踮脚张望。残骸是个男人的下半身,自腰腹处被粗暴斩断,切口参差不齐,仿佛曾被反复劈砍。最触目惊心的是尾椎骨上道道深深的刀痕,可见下手时的凶残狠绝。

晏危蹲下身,略嫌弃地皱了皱眉,指尖在距离尸体微毫处一拨,尸体在爆炸冲击下撕裂抛飞。被水泡得皮肉发白。可就在翻看清创面时,他眼神一凝断口深处,竟藏着一排细密针孔!

他眼神如鹰,似有可查秋毫之末的锐利,细孔处一丝白绳在烈火中存留,如拔地而出的春竹拼命彰显存在。

刘成带人挤进来,皮笑肉不笑:“衙门办案,闲人避让。”挥手就让手下收尸。

见到刘成,贺楼脸色瞬间沉下来,“又是你,货船不让查尸体不让看,刘大人真是手眼通天,包揽全局。”

刘成反唇相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指手画脚!”

两人争执升级,刘成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他猛地上前一步,右手“唰”地拔出刀,寒光乍现,长刀已出鞘,雪亮刀尖直指贺楼面门!

“还想挨打?”贺楼危险地笑,却见身后晏危起身,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

电光石火间,一枚乌黑石子破空疾射,只听一声脆响,石子不偏不倚击中刀身最吃力的位置。刘成只觉虎口剧震,一股刁钻力道自刀身传来,整条右臂瞬间发麻,那刀竟脱手飞出,一声跌落在一丈开外,兀自震颤不止。

场中一片死寂。

刘成僵在原地,握刀的手仍在微微发抖,脸上血色褪尽,惊怒交加地瞪向晏危。

晏危却已收回手,轻蔑地看向刘成,他泰然自若,好似方才那雷霆一击与他毫无干系。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地上冷刃,最后落在刘成青白交错的脸上。

刘成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住牙关,眼神在晏危沉静的面容与地上冷刀之间来回数次,终是重重“哼”了一声,弯腰拾起刀,狠狠还入鞘中。他不再看贺楼一眼,只对身后手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抬走!”

残尸被迅速盖上白布抬离,一行人背影匆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贺楼急道:“前辈!这可是……”

“活死人”一词贺楼不能说出口。

晏危目光扫向刘成,故意提高声量,“尸体交于刘大人也好。众目睽睽,若日后草草了事……百姓面前,刘捕快需有个交代。”

贺楼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头怒火。

看着他们背影,贺楼犹自愤懑。晏危低声道:“他们沉不住气了,这残肢定是出自货船。”

两人转身,消失在人潮中。

入夜,冰冷的风吹透骨髓,二人走在阴暗的长街,若有所思。

妖族、衙门、贺家,一堆乱麻。三只蜘蛛以颍州为巢穴,编织起密密麻麻的交错的白丝。

两人自从进入幻境就似有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牵引着,件件旧案都与活死人有牵扯。

“那处刚好是缝合处所以才容易断裂,前辈这活死人为何一定要缝合组装,整具尸体不行吗?”贺楼边走边开口道。

晏危解释道:“传统的炼制活死人之术失传已久,最初的炼化之术,以活人为核,活生生地化炼,诞生的活死人有记忆,有思想与常人无异。而目前的炼制术低劣许多,他需挑选最完美的躯干,拼装组合。”

晏危:“还记得那小孩肚子里的符吗?那是活死人的‘心脏’,只有用它才能驱动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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