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纤星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会步,又问:“好了没?”
“没好,你再等等。”
他又来回走了几步,再次催促:“还没好吗?”
“都说了等等!你真烦……”许铮鸣被惹得有些火了。旁边的月听明久看着两人,自己都快睡着了,又被吵闹声惊醒,不经意地抬头瞟了一眼楼上几层,便瞧见了两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他眼神一变,迅速拢起剑指贴在太阳穴上,凝神片刻后才放下手,对还在吵的两人道:“楼上,明柃堂哥也来了。”
两人顿时没了声,整齐划一地猛抬起头,正巧撞见明柃转过身的那刻——就在这隙间,许铮鸣手中的罗盘也不再半死不活,而是充满生命力般疯狂转个不停,一路闪电带火花,噼哩啪啦作响。
月听明久一脸淡定:“要炸了。”
许铮鸣这才低头看去,见冒烟了,吓得手一甩,罗盘脱手飞向台上中央,轰然炸开,一层防护阵法瞬间扩散,锁定罩住了他,连带着旁边靠得太近而被判定在内的宋纤星。
爆炸后的罗盘碎片仿佛拥有了意识,齐刷刷射向台上花魁,后者见状随即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震耳欲聋。
那些碎片眨眼间,便散作漫天流光消失,只留下花魁的躯壳如陶瓷一般,瞬间布满裂缝,涌出一大股黑气向四周蔓延。楼下宾客惊恐大叫着分散奔逃,老鸨歌伎们也乱作一团,吓得魂飞魄散。
唯有宋纤星与许铮鸣被防护阵法罩着,脸色煞白,想动也动不了。
就在黑气肆虐整个花楼之际,一片银光从二楼雅间闪过,破开那团浓稠黑气,直袭花魁面部,被后者甩袖扇了回去。
明柃动作利索,纵身便翻过栏栅,于半空中探手接过那根银箸,衣袂翻飞,伸出足尖虚点,悄无声般落至台上。台下人只见个蓝衣青袍的人影身姿轻盈如燕,面容灵秀甜美,却冷冽逼人,抬眸刹那宛若天仙降临。
“呵……”花魁似是轻声哼笑了一下,抬脚后退半步,舒身坐在一片飘浮着的丝绸上,笑问道,“仙长,哪有往姑娘脸上招呼的?”
后半句仿佛在向一个情人闹脾气撒娇似的,听得二楼坐栏上的月听明聂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明柃不便召出渡风剑,把手一挥,唤出数道阵法。
“我与你不熟,谁知你是男是女?”
相传,千年前有位青楼女子含冤惨死,其怨念在漫长岁月中不断壮大,最终化成了邪崇。「温柔乡」多集体活动,极会伪装,常扮作美人,可男可女,以吸食活人精气血肉为生。
花魁眨了眨眼睛,语气无辜:“我生前是位姑娘啊。”
话音未落,她已然发动周身黑气,凝成密密麻麻的针刺,如暴雨倾盆般朝着对方侵袭而去。
明柃不发一语,掌心抬起将周遭的水汇聚其中,牢牢笼住那些黑刺在半空。紧接着他双手迅速结印作午辰寅,青色阵法光圈在花魁眼前乍然出现,后者猝不及防身体被控住,往前一踉跄,当机立断震碎自身躯壳,褪去伪装,以真面目示人。
恢复真身的花魁脸色苍白如纸,唇色血红,眼中漆黑点一抹红,她凄凄冷笑道:“奴家名为‘红袖’,死有七年久。不想仙长竟会这招,定当是大人物了,来这也不怕惹祸上身。”
回应她的是一道疾快的水刃,红袖连忙避开,挥袖打散这记水雾。两人立即打了起来,抛出的阵法五花八门,灵光绚烂。
楼上,月听明聂不是打架好手的料子,就没加入,瞅着底下还未逃离的几个客人连滚带爬要跑去中庭,却被人影拦住。
先前及时躲到安全角落的月听明久伸手一挡,对他们道:“别走那头,要危险。”
客人哪听得进去,出大门要经过舞台,被波及到可不得了,月听明久也只是装装样子拦一下,就让他们推开跑了。
中庭和前院连着一条过道,有人慌张跑过,顾不上礼仪风范。
少女将颊边发丝挽到耳后,带着几分羞涩地端起酒碗,在意中人面前掩袖一饮而尽,随后故作矜持地拿帕子擦擦嘴角。
鹊彩偷里睃了身旁一眼安静温顺的男人,乍一看很听话,实际确实很听话。她心头暖意融融,便主动开口问道:“桑青,你怎么不开心了?”
桑青微摇头,回道:“没有,只是天气冷,你该添衣的。”
今日人来,鹊彩只穿着一袭黄绿裙衫,单薄了点,听着这话,她顺势抱住他的胳膊,将脑袋枕在对方肩上,两人亲密无间地坐在屋外廊下。
“没关系的桑青,我只是想见你……”
话音落完,“轰轰——”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混乱动静,似有什么重物塌了下去,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廊前水池中泛起涟漪,隐现出黑影,鹊彩起身还未看清,手腕便被桑青抓住,往旁跑去,几乎是同一瞬,那黑影闪至两人方才待的地方,利爪落下去,廊木碎成一地渣。
定睛一看,竟是一头似人似鬼的怪物,说是人类,双腿皆斩了去,接上一条庞大的软尾巴的,且双目被剜,只留一对黑漆洞眼对着他们。
它张口吐舌,口器细长卷起地上的碎木放进了嘴巴,咔嚓几声清脆便咬碎吞下。鹊彩见这一幕,觉得恶心,抬手护住身旁的桑青退后。
“……是「■」。”她的声音极小,显出恐惧,桑青在旁轻轻抚拍着她的背,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便有一人飞落至地上,对着他们竖起食指嘘了一声,随即拍了拍手。
是月听明久,鹊彩满心欢喜地想喊声哥,又记起刚刚的嘱咐的,连忙闭紧嘴。
那■鬼闻声而动,径直冲向月听明久,后者召出自身长刀朝它斩去,同时道:“不止一个,小心点。”
鹊彩点头,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月听明久本来在与一头■周旋,过了一会变成两头,再过半会,第三头也冒了出来,局势愈发凶险。
几片花叶残影掠过,死死定住其中一头的三处要害,那头■鬼挣扎不得脱出。东南上方有两个人影踩着房瓦飞来,原来是花妖百里千黛和百里千草。
千黛瞭过一眼,幻出数十片花叶射去,几只邪祟见势不妙,仰头朝天呜呜叫了一声。眼看■鬼越来越多,鹊彩也想上前帮忙,被桑青拉住了手腕走不得。
不等鹊彩发问,他先问道:“你们说的是‘■’吗?我听人说,此祟不喜同行,又名‘穼鬼’。有穼随行,必有其主在。”
“你说什——”鹊彩瞪大了眼,刚说出几个字,桑青突然将她拉了过来,一道鞭子堪堪擦过两人,是千草甩来的鞭子。
“抱歉啊两位,误伤。”千草随口说了一句。
将在场人的反应纳入眼中,千黛面色凝重,忽而瞥见有头穼鬼在千草身后潜伏,利爪已经抬起。她心头一紧,连声道:“千草小心!”
“噗呲——”闷声响起,她神情卒然一愣,身体僵住,才缓缓低下头,见一柄利器自背后贯穿胸腹,温热的鲜血从体内涌出,化成暗绿汁液滴溅到地上。
千草侧身险险躲过攻击,扭头看去,瞳孔骤缩,惊道:“阿姐!!”她手腕奋力甩动鞭子,带着破空声抽向来人,却被对方撑起一柄紫伞结阵稳稳挡住。
来人顺势推了把千黛的身体,后者不受控制地往前几步,带着利器跌到妹妹怀里,又咳出一口血,染湿了衣襟。
那是个绑着白布条遮眼的男人,似笑非笑,一副温和斯文的样子,穿着一身蓝襟黑袍,手上的油纸伞微微向外倾斜,他轻声细语道:“小声点,吵。”
千草紧紧抱住姐姐虚弱的身体,怒瞪对方,被穼鬼层层包围起来。那人感知着周围动静,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向身体忍不住颤抖,还要护着身边人的鹊彩那边。
虽是遮着眼,他却仿佛能看出鹊彩要做什么一般,轻呵了一声:“怕什么?放心,我没有杀你们的意思。你们感情真好,要是喝喜酒了记得请我,我很好请的。”
桑青眼神掠过他,皱眉沉默,又低头撇了一眼戒备的鹊彩。
“……秋月白。”月听明久收刀入鞘,沉脸盯着他。
“嗯哼,”他道,“有何贵干?”
话音刚落,前院一声轰响,一道红影飞了过来,撞破几层墙道,摆好身形脚刹至这边墙上,是衣着有些狼狈的红袖。
红袖一来,众人都看了过去。她也不恼,语气温婉地说:“抱歉客人们,奴家失礼了。”
“……真热闹啊。”秋月白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