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面无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漆黑的瞳孔闻声转过一点细微的弧度，朝着门口的方向望来。

像个苍白的影子。

手里的文件哗啦散落了一地，未来却没有心思去管，上前几步，又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刹住。

预想中的重逢场景都没有发生，他的反应是用一种陌生的眼神审视着面前的人，像在辨认一个过于逼真的幻影。

然后，他试探着伸出手，满腹狐疑、小心翼翼，捏住了她的手腕。触感是温的，皮肤下的脉搏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未来愣了一下，然后迟疑着按住了她的肩膀，就在他仿佛下定决心，将手试探着伸向她的脸时，千春终于忍无可忍，反过来一把揪住了未来的脸颊，往外一扯：

“……你到底在干嘛？”

“疼疼疼——”未来痛得龇牙咧嘴，眼睛却瞬间瞪大，所有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变成明亮的光芒。

缥缈的影子被声音固定成鲜活的存在，疼痛提醒他这并非幻觉或梦境，难以言表的喜悦和失而复得的庆幸冲垮了所有理智。

在千春因他吃痛而迟疑着松开手的同时，未来像个等人一开门就从地板上弹起来的猫，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用力地将面前的人抱了满怀，生怕稍有迟疑，面前的人就会化作流风再度消失。

直到收紧的手臂能感受到作战服下的温度，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一种迟来的安定感才姗姗来迟地漫上心头。

但是一个日比野未来造成的冲击显然比猫大多了。

勉强保持着完好无损的表象，内里其实还没完全稳定，几度濒临消散都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千春差点被这一抱直接送走，“噗”地喷出一口血。

刚推开门的迫水队长凭借着多年应对突发状况的本能，极其敏捷地向后撤了半步，堪堪避开了被血点溅上制服的命运。

一回来就看见自家队员在谋杀已故前同事，后者还颤颤巍巍地向他伸出手，气若游丝地说着“救我”，迫水队长CPU过载，目瞪口呆：

“……这是在干嘛？？”

“啊啊啊啊对不起！！千春桑，你没事吧！！”

未来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地比比划划又不敢碰她。

千春踉踉跄跄地扶着桌子，一张嘴就哇吐一口血，心有余悸地抬起手：“……你别动我。”

早知道要被同事谋杀，还不如干脆死外边算了。

她喘了几口气，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痕，结果沉默旁观眼神复杂的迫水队长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吐掉满嘴铁锈味的血水。

刚把水杯放下，没等任何一个人开口，尖锐的警报声先响彻了整个GUYS基地。

未来几乎条件反射地就要冲出去，脚步迈开却又硬生生地刹住，回头紧紧盯着千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

实在无法忽视人形太阳明晃晃的视线，千春默默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看我也没用，这回真不能去。”

她能自己走回宿舍都算医学奇迹。

打怪兽，我吗？

其实是怕对方一离开自己的视线就又消失不见，但却被误解成想拉着她一起出任务，未来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表达。

警报还在响，未来咬了咬牙，在责任和理智的拉扯下终于转身冲向指挥室，只是刚跑出去几步又猛地折返回来，在门口探出脑袋。

他盯着面前的人仍然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罕见的、近乎执拗的严肃。

“如果千春桑这次再不声不响的消失的话，”他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憋了半天，终于想出来一句很严重的威胁：

“我就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对于寿命以万年计的长生种而言，不管好的还是坏的，“永远”都是一个极其严肃的词汇，需要慎之又慎，才能说出口。

千春愣了一下，这种轻飘飘的威胁明明像小孩子赌气似的，不知道为什么压得她有些气短，以至于她也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承诺：

“……我知道了。我不会的。”

真是造孽啊，好像心理阴影还不浅。

未来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在审视她的话是否可信，目光里的狐疑并未完全散去，但警报催命般地响着，他终于不再停留，转身全速奔向指挥室。

迫水队长叹了口气，看着一地狼藉疑似凶案现场的办公室，揉着眉心，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在场唯一纯种人类的困惑：“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

很快收拾好了心态，他温和的目光落在千春仍然毫无血色的脸上：“你丢的东西拿回来了？”

千春点了点头：“嗯。”

权柄拿回来了，但是好像更弱了。

唉。

作为GUYS的队长，警报呼唤的不止日比野未来一个人，自然也包括他，迫水真吾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诶，我的文件呢？”

无辜的伤员眨了眨眼，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飘向地面。

白花花的纸张铺了一地，上面还赫然印着几个他们刚才慌乱中踩上去的脚印，以及不幸被波及溅上的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