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茨星人对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怒目而视。
“你……!”
“不是说是地球和梅茨星之间的问题吗?”
千春截断了他的话,双臂环抱在身前:
“我是地球人,应该不算违背约定吧。”
比奥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从她身上扫过,落在远处空中的飞船上。
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交织成密网将宇宙飞船缠住。飞船的引擎轰鸣着喷出长长的火焰,却始终不得前进半步。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比奥攥紧了拳头,无心争辩她所说的话到底是一种愚弄还是另有隐情,他已经受够了这些出尔反尔的地球人,既然约定几度遭到背叛,那就让佐亚穆鲁奇来宣告他的愤怒吧。
他毫不犹豫地向着飞船的方向抬起了手臂,几乎同时,相原龙再次警惕地抬高了枪口。
然而谁都没有完成自己的动作,手臂刚抬到一半,就被无形的气流紧紧束缚,相原龙持枪的手也被强压着垂下。
场面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平和。
明明控制住了他,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比奥将其理解为一种极尽克制的无声示威。
胸口剧烈起伏,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一丘之貉。”
千春先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
“讲讲道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当然,如果你执意要诉诸武力,我也不介意奉陪到底。”
“诉诸武力……哈。”梅茨星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嘲讽的笑,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千春,眼睛里翻涌着漫长时光里无处安放的愤怒:“如果不这样做,你们怎么会体会到我们的痛苦?”
他呼吸越发急促,极力压抑着情绪,但经年的悲痛还是从字里行间满溢出来,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被杀死的人,是我的父亲。你们怎么会明白至亲被人杀死的感受!”
在场的人都陷入缄默。
龙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枪口彻底垂了下去。
千春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认真地思考。
“我的确不能明白,”她开口打破了沉默:“毕竟我没有父亲。”
“但如果同胞也可以理解为至亲,那么或许我可以体会一二。”
不分长幼,同根同源,平等地共享生命和权柄,诞生自同一片天空和土地,那是比任何一种血缘都要更加紧密的纠缠,不可分割。
千春的嘴角彻底抿直了,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断崖和城市的轮廓,落在虚焦的天际线。
“他们被侵略者屠杀殆尽。”
“被杀死在这片土地上,消散在这片天空里。”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的口吻依旧平静,但眼神泄露了她的心绪。
比奥本想反驳,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不需要怀疑这番话的真伪,失去至亲的痛苦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相似,无关种族和语言,无需解释或证明,无法伪装或矫饰。
震颤在沉默中蔓延。
“……那你更应该理解我刻骨的仇恨。”
他终于开口,死死咬着牙关,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固执:“为什么要包庇这些野蛮的地球人?!”
“包庇?”
千春偏过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词的选择,沉思片刻:
“如你所说,这是两个文明的相互倾轧。那么你要得到什么?你能为此牺牲什么?”
比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让他们体会到了和你相同的痛苦,杀死了他们,”她看向梅茨星人,语气平淡而真诚:“你能从中获得解脱吗?”
比奥没有言语。
他的下颌紧绷着,那些在胸腔里翻涌了三十年的愤怒、悲痛和恨意,本应在今日得到彻底的宣泄,本应是这样的,本应是……
手臂上明黄色的手帕越发刺眼,他别过头去。
“佐亚穆鲁奇。”
千春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悬停于空中的飞船,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罔顾梅茨星人望来的视线:“对你而言,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吧。牺牲了它,你会因此感到轻松吗?”
她困惑地蹙起眉:
“你究竟是要削减痛苦,还是要增加自己的痛苦?”
“……你想说什么?”梅茨星人讥讽地冷笑:“你想说,我的痛苦与你相比不值一提,让我放下仇恨,跟他们握手言和?”
“痛苦怎么能拿来比较呢?”
千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份愤怒,没有人可以代替他们说出原谅,没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平息这份仇恨,没有人可以居高临下地要求宽恕。
作为幸存者的他们也不行。
“只是,这条路不死不休。”
她看着梅茨星人的双眼,目光里是近乎直白的疑惑,如同悬崖边的回望,平静地、甚至有些担忧的发问。
“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你还能走得到尽头吗?”
“……”声音颤抖嘶哑,梅茨星人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那我呢?”
他不复先前的歇斯底里,流露出遮掩不住的疲倦:
“他们都无辜……我就应该平白承受这些仇恨吗?”
千春却并没有做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