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完整的躯体,无论是布灵格扇还是梦比姆爆弹,都无法对他造成致命的打击,但现在,被分割成无数个碎片,躯体的每个部分都在烈焰中炙烤,他终于感到了疼痛,烧灼的疼痛。
冰冷的空气吸入胸腔,压下翻涌的血腥气,千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滞涩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断裂的半面翅膀上,血肉模糊的断面间牵拉出丝丝缕缕的苍青细线,把被撕裂的血□□合相连,密密罗织,直至愈合,重新覆上新生的绒羽。
漠然地注视着格罗扎姆在火焰中挣扎哀嚎的剪影,千春忽然不可抑制地笑起来,浑身都在颤抖,笑得泪花从眼角渗出来。
“最了解你的当然只有我呀。”
她抬起头,漆黑的眼瞳从散乱的碎发间露出来,莹莹地亮着灼目的光,嘴角弯起,露出轻蔑的神情。
“毕竟,我们同为‘不死之身’,不是吗?”
……
“如果是不死之身的话,那不是……完全赢不了吗?”
指挥室里,木之美蹙起眉头,神色担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英普莱扎留下的阴影还历历在目,更何况现在龙和贞治都受了伤尚未恢复。
如果无法杀死对方,要面对的不就只有无穷无尽的战斗了吗?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屏幕上的红点仍在闪烁,提示着他们敌人的位置。
“不。”
缓缓坐直了身体,千春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抬起眼,神情平静,语气格外笃定,不容置疑:
“从来都没有什么真正的不死之身。”
指尖亮起纤薄的风刃,一闪而过,抬起的手心拉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几乎立刻涌出,顺着掌纹向下淌。
“死生对位,这是宇宙亘古不变的法则。所谓的不死之身,其实不过是破坏和重建的对抗。”
秩序与混沌达成动态的平衡,伤害一旦造成就达到既定的事实,但投入的能量可以逆转单向法则,重新构建损毁的躯体。
淡青的微光似在浮动,伤口处血珠凝固,皮肤迅速收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所以,只要让破坏的速度超过愈合的速度,突破那个阈值——”
在伤口完全消失之前,指尖的风刃毫不犹豫地再次划过,愈合的白痕被撕裂的伤口取而代之,鲜红的血瞬间涌出,将先前的血痕覆盖。
而她恍若未觉,向他们摊开掌心。
“伤害就会切切实实地存在。”
指挥室里,众人久久沉默,一时无言。
“没错。”
千春抬起眼,目光逐个扫过同伴们神情各异的脸,最后落在愣愣地盯着伤口,随后似乎隐约意识到什么,下意识皱起眉头看向她的青年。
“只要短时间内造成的伤害足够大……”看着那双此刻似乎翻涌着什么尚未能辨明的心绪的清澈眼睛,千春向他露出微笑:
“你也可以杀死我。”
……
格罗扎姆的哀嚎将千春的思绪从短暂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的身体在飓风中被撕扯着无法拼合,又在火焰中被烧融,焚尽,走向他从未想过的,慢性死亡的终局。
“从来就不存在什么不死之身啊。”
反复的屠杀,反复的毁灭,直至逼近疗愈的极限,直至透支生命的源泉,为了一个荒诞的目的,为了向独裁的暴君献媚,将无辜的族群推向消散的终局。
这一点,作为刽子手和见证者的你们,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现在,你能听见了吗?”
苍青的脉络渐渐隐入皮肤之下,滞涩的关节重新变得灵活,随着她伸出手向空中一握,坠饰着飞羽的长弓随之现出轮廓。
右手搭上弓弦,缓缓拉开,指腹被勒出深深的凹陷,直至拉到极限。
站在曾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站在曾飘荡着哀恸哭泣的天空下,无知无觉的风在此间奔流。
逝者已经涉过冥界的河流,涤净现世的尘埃,一去不回。
生者还要将他垂死的情状烙进空洞的瞳孔,用尽全力去铭记这将奉于墓碑之前的祭奠。
手指松开的瞬间,心脏仿佛与弓弦共鸣而触电般的一颤。
“被你们所屠戮的生灵,他们的哀哭。”
箭若惊雷,离弦而出,拖出长长的尾迹,撕裂长空,直至没入赤红的火海,随即卷起更加狂暴的飓风,风声呜呜,在空荡的天地间回荡。
在熊熊燃烧的业火中,不死的格罗扎姆被死神热切地抱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