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清漪点点头,乖乖不动了,姐第弟俩的身影在昏黄的烛火里依偎着,像两株迎着寒风的小竹,执拗地挨着彼此。
而厅里,下人早已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泼洒的茶水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很快便被风吹干,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茶渍。
寇韫独自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指尖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羊脂玉佩,那玉佩是清酒母亲生前留给她的,触手温凉,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是姐妹俩年少时一同挑的样式。
她望着窗外飘飞的海棠花瓣,耳边还回响着蔺慧目那声反了天了,心里像堵了团棉絮,闷得发慌。
她何尝不知道东清酒是为了清漪,仕洳素来顽劣,逐风月楼本就不是男子该去的地方,她是怕清漪被带坏,更怕这事传出去,毁了清漪的名声,也连累了蔺家,可东清酒那副油盐不进的执拗模样,清漪又跟着顶嘴,她一时气急,才下罚跪的命令。
说到底,她终究只是姨母,不是母亲。若是清酒的母亲还在,定能比她更温和地处理这事,既能护住东氏姐弟,又能教他们明辨是非。可她学不来姐姐的温婉,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护着昭宁,去约束东氏姐弟,哪怕这份约束,在旁人看来是是非不分,在东氏姐弟眼里是刻意针对。
“姐姐……”寇韫轻轻摩挲着玉佩,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可转念想到昭宁,想到仕洳的心思,她又摇摇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只觉得满心的无奈与心累,对着这对执拗的姐弟,她是真的没了半分法子。
夜色如墨,寇府的飞檐翘角都揉进浓黑的阴影,长廊两侧的宫灯晕着暖黄的光,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泽,寇府的老者佝偻着脊背,手里提着盏羊角灯笼,灯笼穗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地面投下摇曳的碎影。
他原本的步子慢悠悠的,像踩着时光的拍子,可口中念着东氏姐弟的名字时,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木质的灯笼杆在手里微微颤动,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行至主屋门前,他抬手叩了叩木门,指节与木门相撞发出三声轻响,不等里面回应,便侧身推门而入,压低了声音急声道:“老爷,东清酒和东清漪很晚回蔺府,被寇韫夫人罚跪在蔺家的祠堂里了。”
寇冠正坐在书案前翻看着古籍,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素来对蔺家的家长里短嗤之以鼻,总觉得那些内宅纷争不过是妇人的闲气,从不愿多管,此刻听到这话,却猛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捏着的书签啪地落在纸上。
他抬眼看向老者,眼底的淡然散去,凝了几分沉色:“罚跪?这么晚了,祠堂里寒气重,两个孩子怎么禁得住?”
老者躬身应道:“可不是嘛,听说清漪公子还为了姐姐顶撞蔺夫人,夫人才动了气,连劝都劝不住。”
寇冠沉默片刻,抬手推开案上的书卷,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晃。
他走到衣架旁拿起外袍,随手披在身上,语气斩钉截铁:“备车,去蔺家。”
老者愣了一下,忙应道:“老爷,您向来不管蔺家的事,这次何必……”
“这次不同。”
寇冠打断他的话,脚步已经迈出门槛,羊角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刻满皱纹的眉眼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清酒和清漪是东家的孩子,流着一半寇家的血,我不能看着她们在蔺家的祠堂里受这份罪。”
他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挺拔,显然这一次,就算是蔺家的事,他也非去一趟不可。
官道旁的树影晕成模糊的团状,寇冠坐的马车在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车帘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漏进的冷风拂得他鬓边的白发微微飘动。
他靠在车厢壁上,指尖一下下敲着膝头,羊角灯笼被他搁在身侧,烛火在颠簸中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
心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很,有对东清酒和东清漪的心疼,两个孩子年纪不大,却要跪在寒气逼人的祠堂里,青石板的冷意怕是早就钻透了她们的膝盖,也有对寇韫的无奈,他知道寇韫是为昭宁,可性子太急,做事太刚,竟不顾情面罚跪两个孩子,半点没考虑到祠堂的寒气有多伤人,更有对蔺家的不满,蔺慧目那等人,只会在一旁煽风点火,半点不懂得体恤晚辈,蔺家的规矩再大,也不能这么磋磨孩子。
“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