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亮颓然跌坐在椅中,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
那些深埋心底的隐秘、不堪与蚀骨之恨骤然暴露在天光之下,让他如同阴沟里的鼠辈猝见烈阳,非但没有感到温暖,反被那过分刺目的光芒灼得睁不开眼。
他蜷缩着,仿佛自身的阴湿玷污了这片清朗,只能深深埋下头,用尽力气将翻涌的恨意重新压回心底。
不过片刻,他竟真的勉强平复了喘息,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缓缓起身,对着公孙策长揖一礼,声音低哑:“公孙大人,学生……惭愧。我会尽快搬离此处,不再叨扰。”
公孙策看着他,目光澄澈而平和,轻轻摇头:“子明,我从未责怪于你。易地而处,若我经历你所经历的一切,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你且安心在此住下。使馆失火的真凶尚未伏法,许多谜团仍需你助我厘清。”
崔亮闻言,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公孙大人……到了此时,您还愿意信我?我接近您,从头至尾,不过是一场利用。”
“我信的是你的本心,”公孙策的声音沉稳如山,“你的才学品性,有目共睹。仇恨或许能暂时蒙蔽双眼,但接下来的路如何走,方见一个人真正的品格。”
崔亮沉默良久,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寂灭了,他低声道:“对不起,公孙大人……我做不到您期望的豁达。如今,我只想找到我娘,手刃仇雠……除此之外,不敢再有他念。”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步履踉跄地转身离去,那背影萧索得如同秋日最后一片落叶。
庞飞燕望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脚下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小步,随即却又生生顿住,收了回来。
“既想追,为何不追?”公孙策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
庞飞燕幽幽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一抹罕见的轻愁:“追上去又如何?安慰的话,我说不出口,他利用我在先,我心有芥蒂。责备的话,我更说不出口,他……终究是个可怜人。此刻再去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不过是往他伤口上撒盐罢了。”
公孙策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握她微凉的手指,却被庞飞燕下意识地轻轻挣开。他也不恼,只是温言问道:“如此说来,你是原谅他了?”
庞飞燕抬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娇嗔中带着几分迷茫:“我也不知道……起初是气的,可现在,气消了,只剩下满心的不是滋味。可是公孙策,崔大哥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此刻最不需要的,恐怕就是旁人的同情吧。”
“或许,”公孙策的目光也投向门外渐次昏黄的天光,声音放得很轻,“此刻唯一能让他得到些许慰藉的,便是找到他母亲的下落。”
庞飞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子,她急切地抓住公孙策的衣袖:“你有办法?”
公孙策感受着袖口传来的细微力道,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想必,有一人定然知晓。”
“谁?”
“王继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