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翊的所有感官。
那扇门后爆发的强光和超越听觉极限的鸣响,不仅剥夺了他的视觉和听觉,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颅骨上,将意识搅成了一团混沌的浆糊。五脏六腑的钝痛,骨骼撞击金属仪器的剧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仿佛坠入了一个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有无尽坠落感的虚空。耳边(或者说意识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声尖锐鸣响的余韵,扭曲成无数嘈杂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夹杂着破碎的镜子影像、跳动的符号、还有裴煜最后那声模糊的、仿佛被拖入深渊的呼唤……
“……翊……”
“裴煜!”沈翊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和强烈的眩晕感按了回去。眼前是模糊晃动的光影,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有铁锈般的血腥味。
“沈队!别动!”山鹰的声音带着急切,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翊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他躺在地上,周围是那个惨白灯光、布满镜子碎片和扭曲仪器的房间。铁砧正持枪警惕地对着那扇已经重新紧闭的铁门,脸色难看。山鹰半跪在他身边,眼神里满是担忧。那个被他们从平台上救下的陌生昏迷男子,此刻被放在墙角,依旧人事不省。
卢舍那和那个年轻男人不见了。地上有拖拽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通向房间另一侧的通风管道口——管道口的栅栏被暴力拆开。
“他们跑了……”沈翊嘶哑着开口,喉咙干痛,“裴煜呢?!”
山鹰和铁砧对视一眼,都沉默地摇了摇头。
铁砧声音低沉:“强光爆发的时候,我们都被震倒了。等恢复过来,裴队……已经不在门口了。那扇门关上了,我们试过,打不开。卢舍那和另一个杂碎趁机从通风管道溜了。”
沈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他挣扎着,不顾山鹰的劝阻,强忍着剧痛坐起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门板是厚重的金属,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之前裴煜按过的那个金属板区域,此刻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所有能量。
“裴煜……”沈翊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看穿。门后是什么?那强光和鸣响是什么?裴煜被拖进去了?还是他自己……进去了?
他想起裴煜砸碎镜子后异常的眼神,想起他喃喃的“有东西在叫我”,想起卢舍那疯狂的大笑和“钥匙……观测开始”的嘶吼。难道,砸碎镜子和手环预警的剧烈反应,反而成了某种“激活”或“召唤”?那扇门后的东西,一直在等待“钥匙”的靠近和“特定状态”的达成?
无边的恐惧和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必须进去!必须找到裴煜!
“山鹰,铁砧,想办法打开这扇门!用炸药!用一切办法!”沈翊的声音因急切而沙哑变形。
“沈队,冷静!”山鹰按住他,“这里结构不明,强行爆破可能引发坍塌!而且,卢舍那他们逃了,这里可能还有别的陷阱或埋伏!‘灰隼’正在追踪逃跑路线,我们先撤离,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裴煜在里面!生死不明!你让我从长计议?!”沈翊赤红着眼睛低吼,从未有过的失控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知道山鹰说得对,理智告诉他应该先确保自身安全和获取更多信息,但情感——那种无法言喻的、早已深入骨髓的牵绊和恐慌——让他无法接受任何等待。
就在这时,墙角那个昏迷的陌生男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浑浊茫然的,慢慢聚焦,看到了沈翊三人,先是惊恐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出了他们的装束,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警……警察?”他的声音极其虚弱。
沈翊强迫自己压下沸腾的情绪,挪到那人身边。“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叫周明轩……地质勘探队的……三个月前……在边境失踪……他们抓了我……一直关着我……给我打针……问一些奇怪的问题……镜子……符号……”他的精神显然受过严重摧残,语无伦次,但提供的信息却让沈翊心头一震。
地质勘探队失踪人员!被“倒影会”囚禁和进行“观测”或“实验”的另一个受害者!
“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吗?”沈翊指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周明轩看向铁门,眼中立刻浮现出巨大的恐惧,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不知道……他们从来不让我进去……但有时候……我能听到……里面……有声音……很多声音……还有光……很可怕的光和声音……靠近那里的人……有的再没出来……有的……出来后就变了……”他蜷缩起身体,仿佛那扇门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沈翊的心沉到了谷底。裴煜被拖进了这样一个地方……
“我们必须进去。”沈翊再次看向山鹰和铁砧,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周明轩交给‘灰隼’护送撤离。你们在外面警戒策应。我一个人进去。”
“沈队!”山鹰和铁砧同时反对。
“这是命令!”沈翊的声音斩钉截铁,“裴煜是我的搭档,也是案件的核心。我必须找到他。而且,里面可能还有更多受害者,或者……‘倒影会’真正的秘密。没时间犹豫了。”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手枪弹药还算充足,匕首,微型手电,信号棒,还有……他摸向腰间,那里除了常规装备,还有一个极小的高能□□和□□,是行动前“灰隼”提供的,以备不时之需。
山鹰和铁砧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劝阻无用。山鹰咬了咬牙,将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塞进沈翊手里:“沈队,带上这个。理论上能穿透一定厚度的障碍发送短促定位信号。如果……如果需要支援,或者找到裴队,按这个按钮。我们就在外面,随时准备接应。”
“谢谢。”沈翊接过发射器,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连接外界和裴煜的唯一希望。
他又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周明轩(已给他注射了应急镇静剂),然后转向那扇紧闭的铁门。他尝试像裴煜那样,将手掌按在那个金属板区域,毫无反应。用工具撬,纹丝不动。门板与墙壁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看来,只能用暴力手段了。但必须控制爆炸当量,既要炸开门,又不能引起大规模坍塌。
沈翊快速计算着,将高能□□分成几小块,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板与墙壁接缝的几个关键受力点,连接好微型□□和遥控□□。然后,他示意山鹰和铁砧带着周明轩退到甬道拐角处,自己也找好掩体。
“三、二、一……起爆!”
“轰——!”
几声沉闷却有力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狭窄空间里尘土飞扬,碎屑四溅。厚重的金属门板被炸得向内凹陷、扭曲,与墙壁的连接处崩开一道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浓烟滚滚涌出。
烟雾尚未散尽,沈翊已经如同猎豹般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侧身挤进那道裂缝,没入了门后那片未知的、吞噬了裴煜的黑暗之中。
门后的空间,与外面那个布满镜子和仪器的房间截然不同。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极低,呵气成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化学药剂和臭氧的混合气味,还夹杂着一丝……仿佛□□轻微腐败的甜腻气息?手电光柱扫过,光线似乎被一种粘稠的黑暗吸收了大半,只能照亮前方几米。
脚下不是水泥地,而是一种冰冷、湿滑、似乎带着某种弹性的特殊材质地面,颜色深黑。墙壁和天花板同样覆盖着这种材质,手电光打上去几乎不反射,吞噬了所有光线,让空间显得更加幽闭和压抑。
这里没有任何仪器设备,没有镜子,空荡得可怕。但沈翊的神经却绷紧到了极限——那种仿佛无数人低声絮语的嗡鸣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像是从四面八方、甚至从墙壁和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直接作用于大脑,让人心烦意乱,头晕目眩。
“裴煜!”沈翊压着嗓子呼喊,声音在怪异的吸音材质墙壁间传递不远,显得沉闷而无力。
没有回应。只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嗡鸣。
他握紧枪,沿着墙壁小心前进。手电光柱在绝对的黑寂中划出一道孤零零的光痕。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手电光边缘似乎照到了什么东西的轮廓。
沈翊立刻停下,举枪瞄准。那轮廓……像是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墙边。
“谁?裴煜?”沈翊低喝,心跳如擂鼓。
那人影一动不动。
沈翊小心地靠近,手电光终于完全照亮了那个人——确实是裴煜!
他背靠着墙壁,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头发凌乱地遮住了脸,身上的作战服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暗色污渍。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对沈翊的靠近和呼唤毫无反应,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裴煜!”沈翊冲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想要碰触他的肩膀。
就在沈翊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裴煜的瞬间,裴煜猛地抬起头!
沈翊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几乎停跳。
那是裴煜的脸,但……又不是。
脸色是一种病态的青白,皮肤下隐约能看到细微的、如同毛细血管破裂般的暗红色纹路。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失焦,仿佛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雾气,倒映着沈翊手电的光,却没有任何神采,空洞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最让沈翊感到冰冷刺骨的是裴煜的眼神——那不是茫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底的、死寂般的空洞,仿佛所有的情感、记忆、自我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徒具人形的空壳。他看着沈翊,却又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视线穿透了他,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裴煜……是我,沈翊。”沈翊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他轻轻握住裴煜冰凉僵硬的手,“你看看我,能听见我说话吗?”
裴煜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似乎终于落在了沈翊脸上。但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样空洞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不成语句的音节:
“……影……子……回……廊……”
影子回廊?又是那个词!卢舍那提到过“反射回廊”!
“什么影子回廊?裴煜,你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沈翊急切地问,手指用力握紧他的手,试图传递温度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