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沅芷柔声对何故道:“方才林姐姐邀我过两日去慈云寺赏梅散心呢。”
何故涂好了药,松开手,看向林晚:“有劳林小姐费心了,沅芷是该出去走走,记得多带些人,早些回来便是。”
林晚微笑颔首:“何公子放心。”
沈未载却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慈云寺赏梅?那……那日我铺子里若不忙,能否也随沅芷小姐和林小姐同去?我也许久未出门走走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跟着一起去。
或许是那不安驱使,或许是她想多陪陪沅芷。
“妹妹想去自然好。只是……”她略显为难地看了一眼沅芷,又看向沈未载,“我听闻慈云寺后山梅林路径颇有些窄仄清幽,去的人多了,恐怕扰了那份野趣。且我兄长只打点了一处僻静小院供我们歇脚,若是人太多,怕也局促。不若下次,我们再寻个更宽敞的园子一同游玩,可好?”
她理由充分,言辞恳切,完全是站在为大家考虑的角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姐姐,那院子若实在小,让她与我们同车挤挤,或是在寺中别处寻个地方稍歇,也未尝不可。人多些,也更热闹安全。”沅芷说着,望向沈未载,眼中带着安抚的笑意,她是真心觉得带上未载也无妨。
“这慈云寺虽非皇家寺院,却也讲究个清净雅致。我们女眷出行,与仆从不同,更需注意行止分寸,免得落人口实,说我们俩出门还要带着商户之女作伴,倒显得……”
沅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生性温和,但不傻,林晚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得出来。
虽觉有些不中听,但细想之下,又知道缘由——世情如此。
这样想未载,又让她觉得对不住这个真诚的姐妹。
“妹妹别怪我说话直。我也是为了妹妹好。岂不闻‘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常处何种境地,便易染何种习气。我们此番是去赏梅寻幽,意在涤荡心怀,若沾染了市井计较之气,反倒不美。未载姑娘自食其力,本是好的,但终究与我们此番所求的雅趣略有参差。”
沈未载站在一旁,她明白那弦外之音:你一个商户女子,不配与我们同游,你的出现只会拉低我们的身份,破坏雅兴。
何故在旁边听着,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们何家祖上也是从商贾起的家,他太爷爷那辈还是永州城数得着的绸缎商呢,后来才走了仕途。他最烦的就是某些人一副清高样儿,好像沾了铜臭就低人一等似的。
“林小姐这话说的,”何故开了口,语气带着点混不吝的调调,但细听能品出些不快,“照这么说,我身上岂不是也一股子市井气?”
“何公子说笑了,妾身绝无此意。何家如今清贵,岂是寻常商贾可比。”
她心中暗恼这何三公子不按常理出牌,却也只得把话往回圆。
何故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目光在林晚看似温婉实则隐含算计的脸上顿了顿,随即转向沅芷,语气是罕见的认真:“沅芷妹妹,你邀朋友赏梅散心,我不拦着。但咱们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
他这话,是说给沅芷听,更是说给林晚听。
林晚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依旧,声音却更柔了三分:“何公子误会了,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何故打断她,他平日里虽有些混,但到底是何家精心培养的孩子,冷下脸时,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势,“只是觉得我们何家门槛不够高,还是觉得我何故未来的娘子,连交什么朋友、带谁出门,都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失了体面’?”
他往前踏了半步,虽未刻意逼近,但那目光却带着审视,将林晚上下打量了一遍:“林小姐倒是处处讲究‘体面’、‘雅趣’。只是不知,林小姐口中的‘雅趣’,是瞧不起自食其力的商户,还是连我何家祖上靠绸缎起家的旧事,也一并觉得俗不可耐,碍了您的眼?”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林晚矫情虚伪,且隐隐有将她与何家对立起来的意思。
沅芷轻轻拉了拉何故的衣袖,眼中带着一丝不赞同和担忧:“三哥哥……”
何故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目光却仍钉在林晚脸上。
他不是傻子,这林晚看似温言软语,实则句句都在挤兑沈未载,甚至在拿规矩体面压人,试图隔开沅芷与沈未载。
这让他极其不悦。
林晚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握紧,指尖冰凉。她从未想过,一个凡俗纨绔,竟敢如此当面给她难堪!
她可是清虚宗内门弟子,是修士!
若不是为了计划,她何须在此忍受这等羞辱?
巨大的屈辱感和杀意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但她到底记得玄微师兄“不可妄动、需看似自然”的叮嘱,也明白此刻翻脸只会前功尽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眼底几乎要溢出的冰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眼眶泛红:“何公子……您这话,可真真是冤枉死我了。”
她声音带了丝哽咽,转向沅芷,楚楚可怜。
“我……我当真只是顾虑妹妹名声,绝无轻视何家、轻看未载姑娘之意。若因此惹得何公子误会,妹妹厌弃,晚儿……晚儿这便告辞,日后绝不再来打扰。”
她以退为进,将问题抛给了沅芷,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