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自己去参加了答辩,过程有惊无险,因为她和她的导师已经相看两厌了,恨不得赶紧拆伙。她本来也打算自己去参加学位授予仪式,结果提前一周,薛莲山就问她什么时候答辩。
她解释说:“答完了,我现在是去穿着博士服领一张学位证书。”
“真抱歉,我不懂这些,我以为你答完就现场领呢。”
“没事,你想参加仪式的话,下周二的仪式。答辩你也看不了,我在一个教室里跟几个教授吵架,不能旁听。”
薛莲山当天就带着薛家槐和她一起去了费城,参加她的学位授予仪式。现在时候还早,他们坐在台下,天气很好,晴朗的天空上只有淡淡的云痕,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两面校旗,两侧摆满了盛放的月季。
薛家槐东张西望,他是第一次进入大学校园,强烈要求四处转一转。金雪池不能陪他们,一会儿她就要去排队了。
“家槐,”她说,“你过来一下。”
薛家槐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在东张西望的薛莲山,有点忐忑,还是跟她走到了一旁。金雪池盯了他两秒,伸出一只小拇指,轻声说:“校园很大,答应金阿姨,走过什么路都要记得,到时候原路把爸爸带回来。”
他有些迷茫,但还是跟她拉了勾,“爸爸是路痴吗?”
“是你应该学会成为一个男子汉,不要总把自己当小孩。男子汉就是要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负责任。”
他很注重自己在金阿姨面前的形象,庄重地答道:“好。”
两人转开了,路上碰见了不少参与仪式的学生亲友,几乎没有一个有色面孔。他牵着爸爸的手,感慨说:“我还是得好好学习,想在这里上大学,恐怕得成绩很好吧?”
“一般是的。“
“还有不一般?”
“你就尽人事吧!”薛莲山笑道,“不管结果如何,你到时候想读什么大学,我都能给你推荐进去,只要你毕得了业。美国学校就是这一点好。国内就不行,你要读北大,谁都无能为力。”
“北大是什么?”
“太没见识了,是国内顶尖的大学。我告诉你,金阿姨原来就考上了北大。”
两人对了半天的账,最后薛家槐很不耐烦地告诉他,不是没见识,现在已经没有北大了,只有合并而成的西南联大。薛莲山反倒怔了一怔,离开故土这么久,连北大都没有了,等他有朝一日回去,说不定连北平都不叫北平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他在万里晴空、成荫碧树下,因为思念着故国,忽然觉得这异乡的一切景物都色彩丰富得像赛璐珞做成的假物,不是呼吸、生长着的,没了闲逛的兴致。
家槐也只好跟着他回返,心里疑惑着:他并不路痴呀!
校长致辞持续了二十分钟,家槐先开始认真听,后来因为用的英文词汇太高级了,他听不懂,渐渐不耐烦起来。薛莲山不理会他,全神贯注地从头听到尾,到金雪池上台的时候才喊他。
观众席里嗡嗡地议论了几句,又归于沉寂,因为她是个黄种女人。
金雪池走得很快,脸上淡淡的,鞠躬也是点头即起。校长把皮革封面的证书递给她,然后替她拨穗,她脑袋前倾、盯着红地毯上的几根杂草,听到了一阵突兀的掌声。她于是笑了,起来后又双手合十对着校长摇了摇。
仪式结束后已经是中午,三人就在校门口的小店里买了鸡肉卷,带到车上吃。薛莲山把她的证书翻来覆去地看,家槐也要看,他不给,说家槐手上都是油。家槐把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说刚才一直用纸隔着在!薛莲山一把塞进了金雪池的斜挎包里,就是不给他。
金雪池忽然问:“家槐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家槐立刻收了闹声,有点讪讪的,“我都可以。”
“说一两道吧,晚上我们在家庆祝一下。”
“我也可以到你家里去吃饭吗?”
“对。”
家槐有很多想吃的菜,但他怕工序太复杂了、金阿姨做不出来,就不请他去吃饭了,于是说想吃清炒土豆丝和凉拌番茄。两个大人听了都笑起来。
回纽约后,金雪池先把他送回家,再带着薛莲山一同去买菜。他主动把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她也找些家常话来跟他闲聊,选哪一块肉好,要不要带两个香菇?越在人多的地方,他们越能强烈地感应到彼此的存在,那些话絮絮地裹住二人,将他们和人群隔绝开。
她拿起一捆豆角翻覆着,不经意道:“家槐吃了晚饭,就歇在这里吧。”
又回到了他们争吵过的话题上,薛莲山只是笑,他不想在氛围这么好的时候和她吵架。她却主动说:“我发誓,我若起歹念,我们明天就离婚。”
誓发到这个地步,他已经满足了,看来今晚不是鸿门宴,她不会给家槐投毒。“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