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晚五点二十分。
蓝曦臣第三次抬起手腕——那枚银色的机械表盘在暮色中泛着冷静的光泽。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五点半的位置,这十三年来每一次跨越星空的“见面”,从未迟到,唯有那等待的人,总是来得更早。
“花先生,”他转向院内静立的那道红衣身影,“该到时间了吧?”
花城倚在廊柱旁,修长的手指轻捋袖口,露出一枚黑面镶金的手表。他唇角微扬,红眸在渐暗的天色中闪过一丝戏谑:“还有半小时,今日几位长辈与小辈们要来,你莫要过于失控哦。”
“是,花先生。”蓝曦臣恭声应道。
“不过,”花城笑着补充,“就算当真失态了,你家先生想必也不会苛责于你。”
蓝曦臣闻言,略显赧然地在院中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身旁,蓝忘机沉默地拢了拢衣袖——那是仙督制式的雪白广袖,银线绣着卷云纹,腰间玉带悬着代表仙门首座的令牌。十三载光阴,当年清冷的含光君已成仙门共尊的蓝仙督,唯有腕间那枚与兄长同款的手表,显露出这古老宗门早已接纳了新事物。
天色将暗未暗时,脚步声陆续响起。
青蘅君一袭黛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温雅如昔。十三载光阴于修仙者而言不过弹指,这位退隐的前宗主依旧乌发如墨,唯眉宇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从容气度。他身后,蓝启仁手持书册和钢笔,仪态端肃如常,只是鬓角隐约添了几缕银丝,衬得那严肃的面容更显持重。
蓝若若抱着只雪白的兔子走进小院,二十一岁的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穿着蓝氏改良过的卷云纹衣裙,长发半挽。她身旁跟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眉眼俊朗,气质跳脱中带着几分沉稳——正是蓝逸之,蓝景仪的父亲,若若的兄长。
“青蘅君,先生。”蓝逸之笑着行礼,顺手按住身后一个东张西望的少年,“景仪,坐好。”
十五岁的蓝景仪吐了吐舌头,乖乖在父亲身边坐下。十七岁的蓝思追温和地向长辈们行礼,安静落座。
这时,院门处又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言若海一身深蓝长衫,虽已年过五旬,身形依旧挺拔。他朝众人微微颔首,在青蘅君身旁落座。
一众蓝氏小辈陆续到齐,个个丰神俊朗,衣袂飘飘,却也都自然地抬手看表——这个动作早已融入仙门百家的日常。
小辈们眼中都闪着期待的光。蓝景仪小声对蓝思追说:“魏前辈上次说这次要教我们‘摇滚’,不知是什么新鲜玩意……”
蓝思追难得的调皮一次,笑道:“摇滚我不知道,但是我终于知道鸭蛋为什么不能烤着带回家了。”
“五点五十五了。”蓝逸之看了眼手表,拍了拍儿子的肩,“安静些。”
蓝若若怀里的白兔动了动,长长的耳朵竖起,红宝石般的眼睛望向院中那片空地——那里即将显现光影。
青蘅君在蓝启仁身旁坐下,轻叹道:“十三年了……幸亏有花先生的木偶分身,我们才能时时相见。无羡说这个近似于量子纠缠,当真玄妙。亿万里之遥,却似近在眼前。”
蓝启仁抚须微笑,腕表表盘在袖间若隐若现:“范闲那孩子当年说‘科技改变生活’,我如今是深有体会。你瞧,现在我们都习惯说五点五十五,不再执着于‘酉时三刻’那般笼统了。”
话音未落,院中空地陡然漾开一片柔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花城站直身子,红眸一瞬不瞬。蓝忘机广袖下的手指悄然收拢。蓝曦臣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光芒中,人影由虚化实——
首先显形的是谢怜。他依旧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眉眼温润如初,这十三年光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三郎。”他轻声唤道,目光精准地投向花城。
未等花城说话,一道身影雀跃般扑到谢怜身旁。
“蓝湛!花叔叔!父亲!叔父!曦臣哥!言伯父!陈院长!壮兄!若若!思追儿!小景仪!”
魏无羡挥着手,笑容灿烂如星。他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额前碎发随意垂落,身上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胸前印着白色带卷云纹的“蓝湛亲亲”字样。
言冰云安静地立在魏无羡身侧。他额前刘海尽数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晰的眉眼轮廓,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鬓边,更显得面容英挺,气质卓然。那身剪裁合体的黑白竖条纹衬衫衬得他肩线平直,肤色冷白,整个人透出一种干练、从容的气度。
“父亲,最近身体可好?”言冰云看向言若海。
“冰云!”言若海叫着儿子名字,眼眶迅速泛红:“我很好,很好,莫担心。”
蓝曦臣的目光落在言冰云身上,眼眶也倏地红了,他轻声唤道:“阿云,你还好吗?”
言冰云微笑道:“明明昨日才相见,我自然很好。”
范闲站在稍后处,休闲衫牛仔裤,笑容洒脱。
蓝若若怀里的白兔两只前爪扒着若若的手臂立起身子,红眼睛死死盯着光影中的范闲,长耳朵不住抖动。
范闲笑着向蓝若若怀中的兔子招手:“院长,想我了吧!”
小兔子似乎听懂人言,直起身拼命的点头,嘴里发出咕噜声,蓝若若轻抚兔背,柔声道:“陈爷爷,范闲哥哥他们很快就到家了,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兔子慢慢伏回若若怀中,红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范闲的身影。
范闲身后是高达——身材壮硕,只穿了件汗衫背心,正憨厚地咧嘴笑着;兰亭孙氏前任宗主孙宗主则是一身笔挺西装,打着领带,短发整齐,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活像个突然闯入仙门的老派绅士。
最边上,五竹依旧黑衣蒙眼,静立如雕塑。
这一行人齐齐朝着桌台方向挥手——那儿正摆放着那个巴掌大小的花城木偶。木偶周身萦绕着细微的银色光点,其双眼处正投射出一片清晰的虚像,将云深不知处小院中的众人完整地显现出来,如同他们此刻也身在船舱之内。
小辈们也激动的朝小院中前辈们的影像挥手:“魏前辈,谢先生,修竹君,小范诗仙!”
“阿云……”蓝曦臣声音发颤,“你们……还要多久?”
言冰云望着他,一向清冷的他声音里也掩藏不住喜悦:“父亲,曦臣,我们快到了。飞船刚刚已减速完毕,距地球约一千万公里。我们已经计算过了,现在飞船的行进速度是每秒10公里,按照这个速度,十余日,我们就能降落。”
十余日!虽然在飞船即将减速时他们便算过时间,但是,经言冰云之口又确认了一遍,众人还是欣喜若狂。
蓝曦臣不顾长辈在此,跳起来拼命摇晃蓝忘机:“忘机,你听到了吗?他们还有十天,就要回来了,呜呜呜,十三年了,阿云,无羡,谢先生,我想死他们了,呜呜呜……”
蓝忘机不说话,任兄长摇晃,嘴角含笑,不顾仪态,声音因摇晃而发颤:“甚好。还有十日,便能相见。”
言若海朝光影中的儿子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酸。
“十三年……”蓝启仁喃喃,素来严厉的老人眼眶竟也湿润了。
就在这伤感弥漫的时刻,魏无羡忽然眼睛一亮:“蓝湛蓝湛!我和高达他们最近学了支舞,练了好久呢,你要不要看?”
这话瞬间冲淡了离愁,小辈们顿时来了精神。
蓝忘机毫不犹豫:“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