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浸了水的纸张，沉甸甸地一页页黏连而过。

离职后的头两周，郁唯几乎是在床上度过的。抑郁症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无人打扰的寂静中猛然反扑，将他拖入熟悉的泥沼。沉重的疲惫感攫住每一寸肌肉，连起身倒水都显得艰难无比。窗外天色明暗交替，而他大多时间只是静静躺着，望着天花板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唯一支撑着他维持基本生理需求的，是多年来与疾病共存形成的惯性。他会按时服用带来的药片，床头柜上总是放着一瓶开水和几包压缩饼干。药效上来时，他能获得几个小时的平静，足以让他打扫一下房间，煮一碗简单的面条。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好，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在意识稍微清明的某个下午，他拨通了心理医生陈医师的电话。电话那端的声音温和而关切。

“小郁，最近怎么样？”

郁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太好，陈医生。我……离职了。”

他简略地讲述了学校里发生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只有偶尔停顿换气时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郁唯，这种情况对你的冲击很大。我再次建议你考虑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

“暂时不用，”郁唯轻声打断，语气却不容置疑，“您帮我调整一下药吧，我先吃药。”

陈医生了解他的固执，不再坚持，只是仔细询问了他近期的症状、睡眠和饮食情况，调整了处方。“新药你可以拿着药方到你家附近的医院去拿。但要注意一些症状，这药初期可能会让你有些嗜睡和口干，注意观察。最重要的是，你不能自己断药。每周必须电话跟我汇报情况。另外，郁唯，试着每天至少出门一次，哪怕只是下楼扔个垃圾。保持一点点与外界的连接，好吗？”

“好。”郁唯低声应允。

挂了电话，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第二天，他戴上口罩，去附近的医院取了新药。

遵循医嘱，他开始强迫自己进行微小的日常活动。每天下楼一次，去便利店买点东西，或者只是在小区里走一小圈。秋意渐浓，冷冽的空气吸入肺腑，能让他混沌的大脑获得片刻清醒。

他开始接那些陌生的来电，尽管十有八九是推销保险、贷款或者问他“要不要考虑装修一下房子”。他通常只是沉默地听几秒，然后挂断。但偶尔，听到电话那头活生生的人声——即使是录音——也能让他恍惚间感到自己还和这个熙攘的世界保有着一丝脆弱的联系，不至于彻底沉没。

时间缓慢地流淌，药物调整后，那股最沉重的压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些。像浓雾散去少许，虽然四周依然模糊，但至少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他开始能够集中精神一两个小时，更新了简历，投递了几份求职信，但都石沉大海。他并不意外，教育圈很小，他那不算光彩的离职原因，或许早已悄然传开。

就在他几乎对寻找教职不再抱希望，开始考虑是否要找些零工维持生计时，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郁唯正整理着书架，手指拂过微微积尘的数学专著，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您好，请问是郁唯老师吗？”电话那端是一个干练而不失礼貌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郁老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启明私立高级中学的教务主任，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