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处理完手头的医嘱,难得得了半日空闲。办公室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办公桌的白瓷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驱散了几分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抵着金丝眼镜的镜架,疲惫感如潮水般漫上来,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闯进了陆烬野那张张扬明媚的脸。
方才病房里,少年咬着虎牙笑的模样,眼尾上挑的痞气,还有耍赖要他带粥时的狡黠,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匣子。
那是二十年前的老巷,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的矮墙爬满青苔。沈家是巷里有名的医学世家,家风严苛,小小的沈砚清永远穿着干净笔挺的白衬衫,被规训着背诵医书、辨认草药,连笑都要拿捏分寸,偌大的院子里,永远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安静得压抑。
对门的院子却截然相反,那是陆烬野的家。那时的陆烬野才六岁,刚被寄养在远房亲戚家,小小的一团,眉眼却已是初见雏形的张扬,不爱待在屋里,总像只精力旺盛的小兽,在巷子里上蹿下跳。
沈砚清记得,他第一次见陆烬野,是某个午后。他正坐在自家门槛上背《本草纲目》,阳光刺眼,他蹙着眉,指尖一遍遍划过书页上晦涩的字迹。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冲过来,撞得他踉跄了一下,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沾了满页的泥渍。
是陆烬野。他手里攥着一只蝴蝶,跑得满头大汗,脸上沾着泥点,看见被撞的沈砚清,非但不怕,还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声音清脆又响亮:“对不起呀!我追蝴蝶呢!”
沈砚清那时性子就冷,捡起脏了的书,眉头拧得紧紧的,没理他。可陆烬野却像粘上了他,此后日日守在沈家院门口,要么趴在墙头喊他“清哥哥”,要么举着自己摘的野花、捉的蛐蛐,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他是沈砚清灰暗刻板童年里,唯一的亮色。
陆烬野会拉着他偷偷溜出老巷,去郊外的田埂上追蜻蜓,去河边摸小鱼,会把偷藏的糖塞给他,说“清哥哥,你总看书,嘴巴都苦啦”;会在他被父亲罚抄医书到深夜时,趴在他家窗台上,小声给他唱跑调的歌谣;会在他被巷里的大孩子欺负时,明明个子比人家矮一截,却梗着脖子冲上去,挥舞着小拳头护在他身前,哪怕被推倒在地,也爬起来咬牙喊“不准欺负他”。
那时的陆烬野,就像一团燃烧的小火苗,热烈、鲜活,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硬生生闯进了他被规矩禁锢的世界,让他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般肆意,原来笑容可以这般明亮。
可那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两年。陆烬野的教练来接他,要带他去学赛车。走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陆烬野揣着一包水果糖,敲开沈家的门,眼睛红红的,却依旧笑得倔强:“清哥哥,我要走啦,以后我要当最厉害的赛车手!等我赢了比赛,就回来找你!”
他把糖塞到沈砚清手里,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没敢回头。沈砚清攥着那包糖,站在门口,直到天光大亮,指尖冰凉。那包糖,他没舍得吃,却在后来搬家时,不慎遗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