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亲王府养了一池锦鲤,今日突然死了好几条,漂浮在池面,个个肚子鼓胀,闵官止心满意足,命仆役收起食罐,打捞死鱼去喂獒犬。
他悠闲倚靠胡床,右腿平放,咬了口楞梨,问:“赵太医,皇伯伯看重你,派你去诊治苏相,你可莫要辜负啊。”
赵寅道:“世子所言极是,我承蒙圣恩,感激不尽。”
“苏相何时能醒来?”
“回世子,苏相头部受创,气机逆乱,又失血过多,这才良久不醒,不过,我今日观苏相面容,已有苏醒之兆。”
“这么快。”闵官止撇嘴:“那本世子的腿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世子筋骨损伤,愈需百日。”
“这不公平啊。”
“世子,这是何意?”
闵官止愤愤不平:“我与苏相分明是一起摔下台阶的,他就要醒了,可我还要躺上百日,赵太医不觉得,这对我不公平吗?”
“呃…这,这……” 赵寅器用顿废,左右思索,才道:“世子与苏相受伤部位不同,自然应该分门别类。”
这人榆木脑袋,不上道啊,闵官止只好说:“我听说,你在平康坊养了个外室,她还给你生了个儿子,恭喜啊赵太医,我要宴请百官,为你贺喜,太医署那些老东西,再也不敢笑你无子了。”
赵寅与妻子王瑛成亲多年,一直无子,妻族势大,赵寅背靠王家,才得以进入太医署,所以,即便王瑛生不出儿子,赵寅也不敢纳妾,太医署众人经常挖苦他是赘婿,活该无子。
赵寅的头摆得像是在翻跟斗:“不不不,世子,没这个必要,您太抬举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闵官止快笑岔气了:“你看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赵太医,你那外室貌美如花,儿子也生得可爱,我稀罕得不得了,就请他们去了我的私宅,你这段时间都不用去平康坊了,免得白跑一趟,待我玩腻了,自会归还。”
赵寅跌坐在地,任由汗珠滑进他嘴里,乞求道:“世子开恩,世子开恩呐,那美妾世子若喜欢,我便送给您解闷,只望您不要伤害小儿,他就是我的命啊。”
赵寅卑微匍地并未换得闵官止一丝怜悯,他对此熟视无睹,甚至有些烦躁,暗骂他不识抬举,斜睨了赵寅一眼,道:“苏屹楼何时醒,本世子说了算,懂了吗?”
求人办事不如自己心狠,这世上笼络人心的办法千千万,以利诱之,挟恩情报之,都不靠谱,唯有捏其软肋逼之,让人不敢不从,甚至还要哀求你高抬贵手,闵官止从小到大,用的都是后者,这一点,温屿白与他是同类。
但梁芃意和他们不一样,她为将,是忠肝义胆的西原铁骑,将军嘛,总是自命清高,不屑恃强凌弱。
所以,当梁芃意问他,是否有把握确保苏屹楼不醒时,他说:“这世上,没有金银办不成的事,赵寅收了我的钱,自然要替我办事,他要是敢背叛我,本世子打断他的腿,丢去喂狗。”
…
这些天,苏屹楼始终昏迷,温荪甫像个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走,不管是鹤年药肆,还是聚宝金银铺,全部关门大吉。
难道梁芃意真要抓他下狱?那日在温府,他强作镇定,不知道她看出来没有。他只能祈祷梁芃意是在诈他,实际上根本没掌握任何证据。
他的头风已经好了,却还是日日不眠,府邸总有黑影一闪而过,可大家都说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
鬼魅由天良造化而生,天良清明,则鬼魅无存,反之,若任由私欲滋大,蒙蔽天良,即便有人装神弄鬼,也会信以为真。
今晚又无眠,温荪甫披衣夜起,正双手合拢拜月祈祷,兀然,在他身后,一阵若有若无的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顿时毛骨悚然,脑中浮现那道只有他看见的黑影。
又来了,这次更真切,拍的是脸,不是风,比风还冰还冷,他浑身汗毛倒立,脖子僵硬扭动,向后看去。
“啊啊啊啊啊鬼啊鬼啊!!!”
撕心裂肺的吼叫来得比鬼还快,温荪甫连滚带跑,那鬼如影随形,他喊道:“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温荪甫,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啊。”鬼笑得阴森,一直重复这句话。
偌大的府邸无一人来救他,只听见阵阵拍门声,温荪甫跑着跑着,身后的声音好像消失了,他向后看,身后空无一人,见鬼了?
他回头,鼻尖碰到什么东西:“啊啊啊!滚开!”
他竟和鬼脸贴脸,鬼的脸上什么颜色都有,凑在一起格外可怕,眼珠子随时都能跳出来,鼻梁嘴唇耳朵都没了,身上套了件白袍,上面有几道红痕,飘在半空,张开血盆大口:“温荪甫,我是柳坊的柳沛啊,你忘记了吗?是你叫人把我吊死的,曝尸至今,山里的飞禽吃空了我的身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啊?”
一阵风吹开了鬼的白色外袍,鬼的身体暴露在外,没有四肢,胸口处,半颗心脏还在跳动,肝肺肠焦若隐若现,鲜血源源不断滴落,又是一声惨叫。
“温荪甫,我说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吧,阎王爷知道了你的罪行,我就是你的黑白无常,来取你狗命,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柳坊的人,他们来寻仇了,温荪甫抱头缩成一团,否认道:“不是我,不要来找我,是苏屹楼下的令,我只是照做罢了,不关我的事啊!”
“苏屹楼是谁?为什么要害我?你撒谎!”
鬼听上去愤怒无比,温荪甫连忙道:“苏屹楼是当朝丞相,那个又老又黑的就是,他看上你们柳县的铁矿了,才把你们抓上山做苦力的,真的不能怪我。”
“铁矿?我怎么不知道有铁矿,那是干什么用的?”
“用来做铁币,伪装成铜钱,苏屹楼贪得无厌,害了这么多人,我本来是想救你的,但苏屹楼不让,苏府在皇城内,你去找他啊,求求你了,放过我吧,你去找他啊。”
“温荪甫,你不但杀人,还不诚实,阎王爷告诉我,若你诚实相告,便放你一条生路,是你浪费了这个机会,我现在就吃了你,让你也尝尝被野兽分而食之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