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月,何相思死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被秋霜打蔫的叶子,落在我耳尖时,却带着千斤重的钝痛。我愣了愣神,眼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飞快划过,来不及擦,便转身背靠着姜明月,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我们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空气都快要凝固。
突然,她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哭。哭声里裹着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震得人耳膜发疼。可哭着哭着,她又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听着比哭还让人难受。
“江小月,我真傻……” 她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我恨了他这么多年,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应该被恨的人啊。”
记忆倏然倒回十二岁那年的盛夏。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下满地碎金。姜明月突然领着个满脸黢黑的小男孩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身形单薄得像株营养不良的野草,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一双眼睛怯生生的,不敢看人。
往后的日子里,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老槐树底下,默默看着我们跳皮筋、捉迷藏,看着我们笑闹成一团。他从不掺和,也不说话,像个安静的影子。
姜明月那时踮着脚,凑到我耳边说:“他叫何相思,是爸妈从乡下领养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爸妈不肯说他的身世,只讲他爹娘都死在一场意外里,乡下亲戚穷,没人肯收留他。”
可何相思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彻底砸乱了姜明月原本安稳的生活。
从那天起,她失去了自己的独立卧室,被父母临时安排在客厅隔出的狭小空间里,连书桌都要和那个男孩共用。后来上了中学,父母更是没跟她商量半句,直接给她报了寄宿学校。
姜明月怕黑,是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我还记得她半夜躲在被窝里,攥着我的手发抖的模样。寄宿学校的宿舍夜里要熄灯,她只能偷偷开着小夜灯,蒙在被子里,一遍遍地自我催眠“不怕不怕”,直到困意熬垮了恐惧。
那些日子,她总红着眼睛跟我抱怨,字字句句都淬着怨怼:“江小月,我恨死他了!凭什么?明明我才是爸妈亲生的,凭什么他们要把所有的爱,都堆在那个小贱种身上……”
日子像指间漏下的沙,倏忽就淌过了六年。曾经那个黢黑瘦小、躲在树影里的男孩,竟像被春风吹开的苞芽,猛地就长开了。
我和明月如愿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离家那天,她拖着行李箱,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何相思。他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字里行间全是恳求,求她等等,求她收下东西。我攥着明月的胳膊,指尖都泛了白,劝了又劝,可她铁了心,半点不肯回头。
这些年,我没少沾何相思的光。他像是突然褪去了满身的怯懦,眉眼长开后,是惊人的清俊,加上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成了学校里最惹眼的存在。女生递来的情书、塞来的零食礼物,他向来不接,明月更是看都懒得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最后竟都落进了我的手里。
那年何相思十四岁,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八五,褪去了幼时的黝黑,皮肤是干净的瓷白。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阳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他是跑着来的,额角渗着薄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赶到车站时,明月已经坐在候车椅上,侧脸冷硬,连头都没抬。
何相思的声音有些喘,细听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没敢上前,只是将包裹往我怀里塞,目光越过我,落在明月身上,声音轻得像风:“麻烦你…… 帮我把这个交给我姐姐。爸妈没赶上送她,匆匆忙忙装了些她爱吃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又看向我,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恳切:“以后…… 你多帮我照顾照顾她吧。”
那时的相思,是春日的暖风,裹着春暖花开的温暖,是夏日的清凉,携着枝繁叶茂的舒爽。他从不与人争辩,眉眼间总漾着淡淡的笑意,像傍晚落在肩头的霞光,温和得能化开所有的戾气。
哪怕明月对他冷言冷语,他也只是默默收下,转身依旧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记得她生理期要喝红糖姜茶,记得她怕黑,悄悄在她的书包里塞上手电筒。他像是一株默默生长的树,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枝叶里,不求回应,只愿替她遮去些许风雨。
姜明月是个骨子里带着狠劲的人。大学四年,她愣是没踏回那个家一步。逢年过节,要么拽着我一头扎进兼职的浪潮里,要么厚着脸皮赖在我家蹭吃蹭喝,把阖家团圆的日子过成了两个人的狂欢。我看着她强装的洒脱,只能悄悄给何相思发去消息,寥寥几句,替她报个平安。
日子像翻书似的,又一个四年倏忽而过。
那年夏天,何相思攥着一张亮眼的成绩单,却生生放弃了心心念念的军校志愿,背着行囊,一头扎进了我们所在的这所大学。而姜明月顺理成章地被保送读研留校,我总打趣她,以她的成绩,明明能冲更好的学府,她却总是漫不经心地挑眉:“懒得考,费那劲做什么。”
姜明月生得是真好看,是我们一众发小里拔尖的模样。柳叶眉,桃花眼,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不笑时又带着股清冷的傲气。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绕着操场能圈好几圈,可她心气高得很,但凡入不了眼的,连半分情面都不给。
研一那年的某个午后,她突然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江小月,我谈恋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涌上几分忐忑—— 以她那挑剔的性子,能入她眼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